臺北市
22°
( 23° / 22° )
氣象
2019-08-18 | 中華日報

八分飽加三碗飯

八分飽加三碗飯

八分飽加三碗飯

「說白了,就是我會像隻狗一樣跟著妳。」

三個月前,在宿霧讀書時認識、大我七歲的韓國友人Will傳來訊息,告訴我他即將於六、七月結束手邊的案子,等到那個時候,他想來台灣見我。接下來每隔幾周,他會釋出一些新消息,先確認我哪個月比較空閒,進而確定日期,甚至連飯店都挑離我家近的。當他截圖訂單畫面,我才真正明白,Will是真的打算在台期間都像狗兒一樣跟著我。

為什麼是我啊?難道是以前在學校貪玩的名聲過於響亮,讓他覺得可以把一切交給我?腦袋轉了轉,先問他喜歡什麼,他說一切隨意,問他想去哪邊,他說偏好自然風光。概略設計了幾條路線,傳了英文網頁、照片,他不置可否,甚至反過來勸我,還有好幾天呢,妳別急。

好吧,那就見招拆招了。

當日班機延遲,他抵達飯店已是下午三點。Will一共就在台灣待一個周末,我實在替他心急,尤其自然路線可都是吃天光的。然而,待見了面,Will卻一派閒適,先不疾不徐地給我一個擁抱、一份禮物,再指指桌上一本介紹台灣的旅遊書。我順著看去,裡頭有摺頁,似乎是趁飛行期間抱過了佛腳。話又說回來,兩天本玩不了什麼,這樣的行前準備剛剛好。

Will熱切地挪出空間請我坐,說書裡那些景點、美食吸引他,最後決議第一站是「台北一○一」,先吃鼎泰豐,再上觀景台──欸,等等,說好的自然風光呢?我滿頭霧水,猜想或許是一○一魅力太大,明天才要走自然路線。不曉得貓空、北投、淡水、九份、東北角,哪一個得他青睞?這樣夠自然嗎?會不會太大眾?要不要騎腳踏車去我的祕密潮池呢?(他早先已嚴正拒絕體驗潛水。)

飛機上沒好吃的,第一餐的鼎泰豐教Will極為享受,此後每一段路,只要看見以小籠包為主題的T恤、別針、鑰匙圈、吸鐵石,便會由衷讚嘆「咻龍堡」,愛不釋手,一一把玩,掏出荷包……謝謝你這麼振興我國經濟啊,真是好朋友。

Will不僅振興我國經濟,也很振興我的經濟,吃飯搶著埋單,觀景台的門票也幫我付了。以往外國朋友來,我多不小氣,以致每回看到政府公告觀光收入時,頗為好奇這收入有多少來自他們的在地友人?何況台灣人又以好客、熱情聞名。不過,Will比較好奇的是:「妳怎麼就沒上去過呢?妳說說,妳在這裡住了幾年?」沒辦法,媽媽是這樣教的,我實在捨不得把錢花在上頂樓看地表的燈泡。

不過,跟著Will闖蕩台北真的好玩。他熱愛拍照,兩隻手機輪流上自拍棒,螢幕幾乎不曾跳離攝影模式,無限自拍、拍景、拍合照;以往人們形容這樣的舉動,多半隱含困擾意味,但在他身上卻不是,一切自然得宜。Will不刻意擺姿勢,也沒有丁點彆扭羞餒,完完全全沉浸在旅途氛圍,充滿了感染力。向來恐懼鏡頭的我,在他影響下漸漸露出真心不刻意的笑容,情緒從陪伴朋友,漸漸變成一同冒險。

也是,他的玩法、景點選擇都與我不同,兩人溝通起來又得用英文,加上那手機攝影功能過於強大,真實而虛幻,穿梭在鏡像之間,我好幾次產生錯覺,彷彿是一起去了哪個國家,而我剛好比他多會一種語言。

第一天結束,Will仔細在旅遊書上寫下幾月幾號到此一遊,吃過的美食摺頁也一一復原。我看著他很謹慎的模樣,不覺好笑起來,問他是不是以前讀書時功課很好?是資優生嗎?這種寫筆記的功夫,一定是那時留下來的吧。那是Will之所以為Will,也是我還不認識的Will,他用一筆一畫的認真,成就後來得以進入韓國大企業裡工作,甚至外派到奈及利亞……其實見面前我有些擔心,聽說服務於韓國大企業,儘管待遇好,壓力卻不小,這幾年他傳過訊息表達沮喪,所以我擅自揣測,他會不會身心疲累到了極點,才強調他要跟著我走,什麼也不管?

Will對我的資優生說法,露出罕見的靦腆笑容,可一兩秒又變回說到底還是很有時程規劃的Will,告訴我明天幾點來接他,去建國假日玉市與花市、去永康街吃午飯吃芒果冰、去中正紀念堂、去西門町吃阿宗麵線(他朋友對此讚不絕口,因此他無論如何也想吃)……再一次的,自然風光消失了。我不死心地問:「要不要去北投?」沿著捷運紅線走,很有看頭啊。「不了,太遠了。」他完全不考慮。最終,我只爭取到晚上帶他吃頓熱炒,再逛個松菸誠品。離開前,Will囑咐我:「我在這裡就這麼幾餐,妳一定要幫我選好每一頓飯。」

翌日,我們展開雛鳥式旅行,每隔幾小時就吃一點東、吃一點西,走很多很多的路,逛很多很多的文青小店。他一次次掏出荷包,掏了又掏,掏了又掏,掏到可以頒發台灣觀光騎士的勳章給他時,Will終於自行宣布:「我可能要再去換點錢。」替他問到哪邊可以提款後,下一次他再問:「Leliana,妳覺得這兩個選哪個好?」我不作答,只反問:「你要不要逛一圈再回來呢?」他訥訥說好,高大身影露出莫名乖巧,隨我的腳步離開「魔障」,坦白道:「我有這個毛病,妳要幫幫我。」我答應他,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讓他用提款機。

由於不停進食,踏入熱炒店前Will駐足凝望我,嚴正道:「我現在八分飽,等等只吃一道菜。」這家餐廳不在書裡,我猜他可能來得有點兒委屈;這種心情我懂,人有時就是會想收集,比如說一張張不同專長的潛水執照,比如說一頁頁的景點小吃介紹。但我沒理他,因為承諾過他,他的每一餐我都會慎選,這家店非吃不可。不是天殺的美味,可作為一名在地人,沒請外國朋友吃一頓熱炒,實在枉為東道主。

我選了一道鐵板豆腐,一道他愛的炸蚵酥,還有一道上次帶外國朋友來、店裡客人特別越桌推薦的蒜蓉蒸蝦。果不其然,他愛蒜蓉蒸蝦愛到無以復加,那個據說八分飽的肚子,足足添了三碗飯,最後一碗是把剩下的醬汁都倒進去,用喝的,邊喝邊說:「鮮蝦、粄條都沒什麼,只有這個醬汁才是真正吸收了日月精華。」

然後,Will拍拍肚子,指指肚腹圓滿的弧度:「它很快樂,妳可以看到它的笑容。」找了一張空桌上的菜單拍照,為餐廳寫Google評論,並廣發訊息給朋友。

他的舉動吸引了老闆,而人家一走過來,Will就由衷地與他握手,盛讚這道菜多麼了不起,他多麼感謝他做出這麼一道菜;倘若我們更西式一點,這該是向主廚致意的時刻。

離開熱炒店,Will摸著肚子(我懷疑他必須捧著它才能走路),說:「進去前我告訴妳八分飽,結果我吃成這樣。但是啊,Leliana,我徹底、完全、從頭到尾地滿足了。我滿足了。謝謝妳。」他想抱抱我,無奈我們之間卡著彼此的肚子。

那麼飽,得要散散步,最後一站是松菸誠品。裡頭冷氣強,東西質感好,又多能展現台灣文創特色,Will逛得很是盡興。我看著他無比滿足的模樣,心裡也無比滿足,忽然想起過去的事。

「Will,你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

「都六年前了,不記得。」

我笑了笑,腦海一下閃過無數畫面,百感交雜。

Will最早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台灣同學的朋友;那位同學大我十三歲,是人人搶著挖角的主管級工程師,在工作替換之間來到宿霧喘口氣,也重新體驗學生生活。由於年紀差距,起初我們沒玩在一塊,後來因為我與另外兩個女孩在校外旅行期間受盡韓國同學欺負,便有一人去向工程師訴苦,不巧工程師剛和Will從別處玩回來,聽了也沒徵求同意,立刻就翻譯給Will知;那個當下,我們感覺很不受尊重,卻來不及阻止。

然而,Will沒為自己同胞護航,他向我們解釋可能的原因,年輕一輩只知讀書不知做人云云。老生常談,可是態度很真誠,還代為道歉。那天起,我們在學校碰著了就會多聊兩句。之後,我去韓國旅行,他專程從外地至首爾找我,並直言自己從遠處來,「因為我跟妳有過約定,妳來韓國,我就去找妳,再遠也一樣。」

回到眼前,我看著這個帶給我兩天無比美好體驗的男子,覺得當時也不算是吃大虧了。

不記得怎麼認識的也好,畢竟那天是以道歉為開場,且不是為自己犯的錯,不如忘掉;最好,他就只把我和蒜蓉蒸蝦、小籠包連結在一起,那樣我肯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外國朋友了。

「要不要再吃點什麼?去哪裡走走?」

我心懷不軌地問。

Facebook社群回應
PChome會員回應

最新生活新聞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