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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大掃除,好運裝更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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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掃除的時候又到來,怎麼樣整理會最省力?除舊布新不只有家裡,心情也要變得更輕盈。丟掉多餘的東西,才能納入更多好事情!

2022-01-09 | PChome書店

親愛的不完美人生


親愛的不完美人生
作者:安娜‧荷普(anna hope)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21-12-29 00:00:00

<內容簡介>

那些我們過去想成為的自己,後來都去了哪裡呢?
▲與《正常人》相提並論的現象級女性友誼小說▲
▲英國版《俗女養成記》▲

☆ 已售出英、美、法、德、義、羅、俄等15國版權,電影劇本編寫中
☆ 英國最具影響力的「理察與茱蒂」讀書俱樂部2020年推薦選書
☆《衛報》、《每日郵報》、《出版人週刊》、《Metro》、英國水石書店等一致盛讚

我們「曾經幻想要過的」生活和我們「正在過的生活」──兩者之間,究竟差了什麼?
漢娜,擁有成功的事業、感情甚篤的丈夫和位在倫敦的溫馨小宅,就缺幸福的最後一塊拼圖──成功懷孕。在多年的人工生殖煉獄中,她不禁想問:「我是不是受到了詛咒?」
麗莎,朋友公認有著美貌、才華的女演員,事業卻始終不見起色。如今年齡和外貌優勢逐漸消逝,她下一步該怎麼走?這次試鏡成功的舞台劇,會是扭轉演藝生涯的關鍵嗎?
凱特,她覺得自己在人生裡被錯置了,從奉子閃婚、公婆提供的房子和新手媽媽的身分,都讓她極度不適應。在每日的焦頭爛額中,她心裡不時浮現一個思慕的身影……
漢娜、凱特和麗莎三人過去是形影不離的朋友,她們年輕、熱情、心中存在夢想、敢愛敢恨,一起住在象徵新時尚且逐漸發展起來的倫敦東區,生活由藝術、社運、浪漫和狂歡組成──一切像充滿希望和無限可能的應許。
十年過去,事業、婚姻和現實漸漸將三人豐足又有稜有角的靈魂踩踏扁平,她們曾經暗地欽羨甚且較勁著彼此,如今三十多歲的三人各自在匱乏中,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嗎……

★名人推薦:

一頁華爾滋 Kristin
高瑞希(奶媽Naima)|文字工作者
許菁芳|《甘願綻放》、《臺北女生》作者
曾彥菁|《有一種工作,叫生活》作者)
葉佳怡|譯者/作家
蔣亞妮|作家
鄧九雲|演員/作家
──感動推薦(依姓名筆畫排序)

閱讀這本書,撫摸生命的皺褶,層層開展,人在關係當中逐漸被琢磨出具體的樣貌。時間過去,女貌被雕刻出不可逆轉的細節──絕非完美,卻獨一無二。──許菁芳|《甘願綻放》、《臺北女生》作者
已婚已育、已婚未育、未婚未育,三位主角的人生選擇,各自的承擔與甘苦,那些幽微、不敢訴說,卻真實存在的細膩心思,都被作者勾勒出來。你會發現女人真是太複雜──但也是這些複雜使我們迷人有趣,成為永遠說不完的故事!──曾彥菁|《有一種工作,叫生活》作者)
《親愛的不完美人生》談的是當代的女性中年危機,是女權的階段性勝利及憂愁。所謂勝利,是女性有了更大發揮空間,而所謂憂愁,是人生的選擇畢竟充滿侷限。不過這本書告訴我們,光是有能力在友情中直白坦露生活中的細瑣懦弱,不過度壓抑,不憤恨扭曲,或許就已是一種時代的餽贈。──葉佳怡|作家/譯者
安娜‧荷普寫了一本從女性出發,卻不只談女性主義的優秀小說,藉由小說中三個走向不同人生選擇的女性密友,使不同路上的我們終於明白,傷害也好、羞恥也罷,更好與更壞,不完美同樣值得被期待。──蔣亞妮|作家
讀不到十頁,發現不得了,每個角色全都部分切中深刻的特質。這作者是怎麼辦到的?我甚至敢說拿起這本書的女人,九成五以上可以在這故事裡(羞愧地)認出自己。──鄧九雲|演員/作家

<作者簡介>

安娜‧荷普(Anna Hope)
曾在牛津大學及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接受教育。她是備受讚揚的歷史小說《清醒》(Wake)與《舞廳》(The Ballroom)的作者。《親愛的不完美人生》是她的當代小說處女作,探討了愛情、欲望、母性、女性主義等主題,同時提出更大的問題:定義世代的是什麼。
她與丈夫及年幼的女兒住在薩塞克斯。

譯者:黃意然
台灣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新聞傳播學系碩士,入翻譯一行轉眼十餘年,近期譯作有《為失竊少女祈禱》、《愛的科學實驗》、《搖擺時代》等。

★內文試閱:

‧導讀

都說女人愛比較,是我們天生小心眼嗎?
──高瑞希(奶媽Naima)/文字工作者

高中就讀女校、大學選擇科系也是女孩居多,關於女人間是否擁有真摯情誼,我可以告訴你「肯定有」。
然而,倘若你繼續追問,女人間是否會有攀比嫉妒的心理?我不但會告訴你「肯定有」,我還願意分享一件殘酷事實:拉幫抱團、嫉妒比較、對他人成就與才華鑽牛角尖,大概是每位女人一生必須經歷的內在課題,就算妳不想做,別的女人也會對妳做。
這不可怕,仔細想想,這是可悲。
細論閨密間相互較勁的源起,你會驚覺這不見得是個人品格問題、不見得是誰誰誰天生小心眼,而是多數女人自小被千百年的父權社會價值觀深深綁縛,致使她們長期在追求「理想的社會角色」,誤以為這些是她們「真心想要」或「適合自己」。
歷經萬般求而不得後,無法得償所願的女人們感到沮喪,開始對「已經達標」的好姊妹產生懷忌心理。為什麼是好姊妹?因為好姊妹是容易沒有距離感的,沒有距離,了解對方生活日久,你自然會在看到對方優點後,更加襯出己身不足,繼而擁有「不夠」與「自我批判」的焦慮感。
這就是比較。
很多兩性作家會將「閨密嫉妒心理」刻畫像是某些女人性格刁鑽、就愛講別人壞話,突顯自己就好大器、好有實力(像甄嬛一樣),某種意義,這也是陷入一種居高臨下的批判。
英國作家安娜‧荷普的小說《親愛的不完美人生》無疑犀利又慈悲,透過三個從大學就認識的好姊妹凱特、漢娜與麗莎,從她們二十歲一路寫到三十六歲,回憶與現今敘事交錯,三人的戀愛對象與夢想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們總是免不了一邊暗自競爭,一邊抱團取暖。
原文書名叫做《Expectation》,指的是「期待」,而這三位女主角相愛相忌的時光裡,讀者會看到整個社會對女性抱持的種種「期待」,使她們必須對自己的人生「超英趕美」,身心皆承受極大壓力,於是時常感受到不完美。
漢娜,她做不下幾十次的試管嬰兒,與丈夫納森婚姻瀕臨崩潰邊緣,只因想滿足母親對其生兒育女的期待;凱特,她被迫隱藏同志性向,嫁給自己沒那麼深愛的男人、產下兒子,接著得到憂鬱症,同樣想服膺傳統婚戀觀的期待。
縱然是看似最熱情奔放、追求演員夢想的麗莎,依舊不得不承受娛樂圈對女演員年齡上的期待,試鏡屢屢碰壁,時刻擔憂會錯過女明星發光發熱的黃金年齡。
作者安娜‧荷普將女人的攀比心理書寫更全面,通過三位女主角的境遇向社會拋出質問:
女人,我們為什麼會愛比較?我們為什麼會讓外界覺得心胸狹窄?這不見得是我們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正迫使著我們競賽,逼我們參與結婚、年齡、生子和性向的「魷魚遊戲」,明明是父權思維的受害者,卻互相殘殺。
事實上,我們難以改變這個注定對女性抱持「期待」的社會,但《親愛的不完美人生》這本書無疑是點醒每位女人,如果我們能意識自己正在投入一場「不見得適合自己」的期待與比賽裡時,妳一定要曉得,放下固守傳統價值的執念,妳永遠有選擇權。
與此同時,對於面對深陷「比較」心態的其他女人,當理解這個心理背後的脈絡時,就對她們多點理解吧。

‧摘文

倫敦場.二○○四
星期六,市集日。時序是晚春或初夏。五月中旬,屋子前面凌亂的花園裡犬薔薇盛開。時間尚早,或者說以周末而言還早,還不到九點,不過漢娜與凱特已經起來了。
她們輪流拿著開水壺沏茶、烤吐司,彼此沒什麼交談。太陽斜射進房間,照亮雜亂無章地擺著平底鍋、食譜書的架子,和漆得很糟糕的牆面。兩年前她們搬進這裡時,發誓要重漆廚房可怕的鮭魚色,但是她們始終沒有抽出時間來粉刷。現在她們喜歡上這個顏色,如同這間破舊、舒適的屋子裡的一切,令人感到溫暖。
樓上,麗莎還在睡覺。周末她很少在中午前起床。她在當地的小酒館工作,下班後經常出去玩,去道爾斯頓的公寓參加派對,到金士蘭路附近的低級酒吧,或者到更遠的位於哈克尼維克的藝術家工作室。
她們吃完吐司,任麗莎繼續睡覺,從門後的掛物架取下褪色的帆布購物袋,走到外面明亮的晨光中。她們先向左轉再右轉進入百老匯市集,那裡的貨攤才剛開始擺設。
人潮尚未到來,這是她們最喜歡的時刻。她們在路口的麵包店買了杏仁可頌,買了濃郁的切達起司和一塊覆蓋著灰燼的羊奶起司,以及品質很好的番茄跟麵包。然後買了一份在那家土耳其人開的酒類專賣店外堆了一大疊的報紙,還買了兩瓶葡萄酒晚點喝。(西班牙的里奧哈。每次都是買里奧哈,她們對酒一無所知,但是知道自己喜歡里奧哈。)
她們順著路再緩步逛到其他貨攤,看看小擺飾和二手衣。按照倫敦市集的習慣,早上九點小酒館外已經有人緊握著一杯杯的啤酒。
回到家中,她們將食物擺到餐桌上,煮了一大壺咖啡,播放音樂,打開面向公園的窗戶,公園的草地上擠滿了三五成群的人。人群中不時會有人抬頭看向這間屋子。她們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妳們怎麼能住進這樣的房子?妳們怎麼有辦法住在倫敦絕佳公園邊上三層樓的維多利亞式連棟房屋裡?一切都是運氣。麗莎的朋友的朋友提供她一個房間,同一年又空出了兩個房間,現在她們三個一起住進來。實際上這間屋子算是她們的了。有個仲介在遙遠的斯坦福山某處,不過她們強烈懷疑他不知道這地區的情況,因為過去兩年來她們的租金都一直穩定不變。她們約好了不要求任何東西,不抱怨剝落的油地氈或是汙漬斑斑的地毯。這些東西都不重要,當屋子深受喜愛時就無所謂了。
十一點左右麗莎醒來,漫步下樓。她仰頭喝了一杯水,然後拿著咖啡到外面臺階上,捲了一根菸,享受早晨的陽光,這時太陽剛開始晒暖最底層的石階。
喝過咖啡抽完菸後,早晨已經變成下午,她們拿著盤子、食物、毛毯到公園裡,躺在她們最愛的樹木斑駁的陰影下。她們緩慢地吃著野餐。漢娜和凱特輪流看那份報紙。麗莎用文藝版遮住眼睛呻吟。一會兒後她們打開酒來喝,這酒非常順口。隨著午後時間越來越晚,光線變得黏滯。公園裡的閒聊越來越熱烈。
這是二○○四年她們在倫敦場的生活。她們努力工作、上劇院、逛畫廊、去聽朋友樂團的演出。她們在梅爾街與金士蘭路上的餐廳吃越南食物。星期四到維納街參加開幕儀式,參觀所有的畫廊,喝免費的啤酒和葡萄酒。她們記得到街角商店時不要用塑膠袋,雖然有時候會忘記。她們隨時隨地都騎自行車,騎去所有地方。她們很少戴安全帽。她們到道爾斯頓的里約電影院觀賞電影,然後去土耳其餐廳吃土耳其披薩、喝土耳其啤酒、吃那些讓人口水直流的醃菜。星期天一大清早她們到哥倫比亞路花市買花。(有時,倘若麗莎參加完派對在清晨回家,她會為全家買些便宜的花,一大束的劍蘭和鳶尾花。有時,因為她長得漂亮,人家會免費送給她。)
她們帶著宿醉到哈克尼路上的城市農場,在一群群家庭和尖叫的孩童間吃香煎早餐,發誓以後周日早上再也不去那裡,除非她們有了自己的小孩。
有時候星期天她們會去散步;沿著攝政運河走到維多利亞公園,再過去到舊的綠廊道,一直走到三磨坊島,盡情享受運河提供的倫敦一側。她們對東區的歷史很感興趣,在路盡頭的書店購買心理地理學(譯註:起源於一九五○年代法國,研究場域對人所產生的心理影響)的書籍。她們試著閱讀伊恩.辛克萊爾(譯註:威爾斯作家與電影製作人,作品大多根源於倫敦,近來深受心理地理學的影響),但是看到第一章就放棄了,不過看了其他較通俗易懂的書,了解連續不斷一波又一波的移民如何成為城市這地區的特色,包括法國的雨格諾新教徒、猶太人、孟加拉人。她們意識到自己也是移民潮的一部分。若說實話,她們希望阻止這特殊的浪潮,害怕那些和自己相似的人入侵。
她們擔心。擔憂氣候變遷、西伯利亞永凍層融化的速度。擔心住在高樓大廈的孩子們,那些高樓就在她們買咖啡和塔博勒沙拉(譯註:一種西亞的涼菜,以麥粒、香草、蔬菜等製成)的熟食店後面。她們擔心這些孩子的生活機會,擔心她們自己相對的特權。她們憂慮持刀犯罪和持槍犯罪,後來她們看到文章說暴力只在幫派間,於是鬆了一口氣,之後又對自己鬆口氣感到內疚。她們擔憂仕紳化浪潮從倫敦金融城蔓延而來,輕輕拍打著她們的公園邊緣。有時候她們覺得應該多擔心這些事情,但是此刻她們過得很快樂,因此她們並沒有。
她們不擔憂核戰、利率、生育能力、福利國家、父母年邁,或學生債務。
她們二十九歲,都沒有孩子。在人類歷史上的其他任何世代,這事實都會非常引人注目,但現在幾乎無人注意到這件事。
她們知道這座倫敦場公園,這片她們躺著的草地,一直以來都是公用土地,是供民眾放牧牛羊的地方。這個事實讓她們很開心;相信這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這一小塊分布不均的綠地的魅力,她們喜歡覺得這塊地是自己擁有的。她們覺得自己擁有這塊地,因為事實如此,這塊地屬於每一個人。
她們希望時間暫停,停在此時此刻,停在這座公園、這燦爛的午後陽光裡。她們希望這間屋子的價格維持在她們負擔得起的範圍。她們想要抽菸喝酒,彷彿自己依舊年輕,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她們想要鑽進這裡,依偎在這溫暖的五月下午的美景中。她們住在這星球上最好城市的最佳區域,最棒的公園旁邊最優的屋子裡。她們的前方仍有大半的人生。她們犯過錯,但並非致命的錯誤。她們不再年輕,卻也不覺得自己老了。生命依然具有可塑性、充滿了潛力,通往未走之路的入口尚未封閉。
她們還有時間變成她們想成為的人。

二○一○

漢娜
漢娜坐在床沿,拿著塑膠盒裡的小藥水瓶。她用拇指指甲劃過薄薄的包裝紙,取出一根管子。管子幾乎沒有重量,她迅速裝上針頭,用指尖輕輕一彈以排出氣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以前就做過了。儘管如此,或許她還是應該用某種方式紀念這一刻。
兩年前頭一次的時候,納森拿著針俯身向她,每天注射時都親吻她的腹部。
今天早上他吻她的態度不同。
漢娜,答應我,這次以後不要再做了。
她答應了,因為她曉得這次以後就不需要再做了。
她掀起襯衫掐住皮膚,短暫地一扎就結束了。打完後她站起身、拉直衣服,走進晨光上班去。
§
她到達里約電影院的時候,麗莎不在那裡,於是漢娜從小吧檯買了杯茶走到外面。雖然九月了,但是仍然很暖和,電影院旁的小廣場熙熙攘攘。漢娜瞧見麗莎高高的身影從車站沿街走過來,便抬起手來揮揮手。麗莎穿了一件漢娜以前沒看過的外套,肩部狹窄,腰部以下較為寬鬆。她的頭髮一如既往長而披散下來。
「我喜歡這件。」漢娜小聲說,麗莎傾身過來親她向她打招呼,她的手指和拇指抓住粗糙的亞麻布翻領。
「這件?」麗莎低頭查看,彷彿驚訝地發現自己穿著這件外套。「我幾年前買的。梅爾街上的那間慈善商店,記得嗎?」
漢娜永遠不會去幫自己買衣服的地方,就是慈善商店,或是市集上的那個小攤子,就是在波多貝羅路的那個男人?
「要酒嗎?」麗莎說。
漢娜皺起鼻子。「不行喝。」
麗莎輕觸一下她的手臂。「妳又開始了嗎?」
「今天早上。」
「妳感覺怎麼樣?」
「很好。我覺得很好。」
麗莎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馬上就回來。」
漢娜看著她朋友走向吧檯,看到服務的年輕人由於她的注意而面露喜色。兩人歡快地一陣大笑,麗莎再度回到陽光下,紅酒裝在塑膠杯裡。「我抽一下菸可以嗎?」
麗莎捲菸時,漢娜幫她拿著酒。「妳什麼時候要戒菸?」
「快了。」麗莎點燃香 菸,回頭吐了一口煙。
「這句話妳說了十五年了。」
「有嗎?哦,好吧。」麗莎伸手拿回酒的時候手鐲叮噹作響。「我接到了第二次試鏡的通知。」她說。
「哦?」真糟糕,但是漢娜從來都不記得。有太多次試鏡了,還有很多差點拿到的角色。
「一個次要角色,不過是個不錯的角色。導演很優秀,那個波蘭女人。」
「啊。」她現在想起來了。「契訶夫?」
「對。《凡尼亞舅舅》的伊蓮娜。」
「那試鏡得怎麼樣?」
麗莎聳了個肩。「還不錯吧,有些地方。」她啜飲一口酒。「誰知道呢?她糾正我相當多說話的方式。」接著她開始大談對波蘭導演的印象,不斷模仿她的口音和習慣性動作。
「這裡,再來一遍。演得真實一點,不要這種――你們是怎麼說的?微波激情――假裝很亢奮。兩分鐘。砰!味道糟透了。」
「天哪。」漢娜大笑著說。麗莎忍受的這些胡扯總是令她驚訝。「嗯,要是妳拿不到那個角色,妳總還可以演齣獨角戲:《我所認識不錄用我的導演們》。」
「嗯,對啊,假如這不是事實就會很有趣呢。不,這的確很有趣,只不過……」
麗莎蹙起眉頭將香 菸扔進排水溝,「以後不要再說了。」
§
「還不錯,」麗莎說,她們從電影院出來,走進外面黑暗的街道中。「事實上,有點契訶夫的味道。」她伸手挽住漢娜的手臂。「一直沒有什麼跌宕起伏,然後來記感情強烈的重擊。那個波蘭導演大概會喜歡吧。不過好長,」她繼續說,她們朝市集走去,「而且女人沒有什麼像樣的角色。」
「沒有嗎?」漢娜並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現在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過不了貝克德爾測驗。」
「貝克德爾測驗?」
「天哪,小娜,妳還自稱是女性主義者耶?」麗莎帶著她走向十字路口。「妳知道的――電影裡有沒有兩個女人?她們兩個都有名字嗎?她們是否談過男人以外的話題?這是一位美國作家提出來的。很多電影都不及格,大多數的電影。」
漢娜想了想。「她們的確有過那樣的對話,」她說,「在影片中段,聊到魚。」
她們兩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手挽著手過馬路。
「講到魚,」麗莎說,「妳想吃點東西嗎?我們可以去吃點麵。」
漢娜拿出手機。「我該回去了。我明天要交一份報告。」
「那穿過市集?」
「當然。」這是她們偏愛的回家路線。她們穿行通過非洲美髮師門窗緊閉的店面前,經過成堆逐漸滑落的紙箱和一箱箱蒼蠅嗡嗡圍繞的過熟芒果,散發著血腥與金屬臭味的肉鋪。
在街道的半途中有間酒吧開著,一群年輕人站在外面,喝著顏色鮮豔、插著復古小傘的雞尾酒。這群人有種退伍、尋歡作樂的氣氛;有些人在昏暗的光線下仍戴著太陽眼鏡。一看到他們麗莎便躊躇不前,拉著漢娜的手臂。「來嘛,我們可以喝一小杯就好?」
但是漢娜突然感到厭倦,對這些在平日晚上開懷大笑的年輕人,還有麗莎的無拘無束感到惱火。她早上何必起床?並且氣她最近老是忘記這一點,漢娜不喝酒。
「妳去吧,我得早點工作,我得寫那份報告。我想我搭公車好了。」
「哦,好吧。」麗莎轉身,「我想我會用走的,今天晚上感覺很舒服。嘿,」――她捧著漢娜的臉――「祝妳好運。」

凱特
有人在呼喚她。她跟隨那個聲音,然而那聲音盤繞、迴盪,捕捉不到。她掙扎著往上爬,突破表面,終於明白那是她兒子在哭,他躺在她身邊的床上。她將他抱到乳房前,然後摸找手機。螢幕顯示三點十三分,離他上次醒來還不到一小時。
她又做夢了:噩夢;破碎的街道、瓦礫堆,她手裡抱著湯姆不斷地徘徊,在燒毀的建築殘骸中尋找某樣東西、某個人,可是她不認得這些街道,也不認識這座城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切都完了,一切毀壞殆盡。
湯姆吃完奶了,他的手慢慢放鬆,她傾聽他呼吸的變化,那是睡眠開始的信號。
然後她以最輕微的動作將乳頭從他嘴巴滑開,挪開放在他身上的手臂,翻身側躺將被子拉到耳朵上。她不停地往下墜落,掉入睡眠的深坑裡,睡眠宛如一片水域,但是他又哭了起來,這回哭得更厲害了,宣告他的憂慮和憤慨,氣她就這樣離開他身邊倒下,她強迫自己再度醒來。
在質地如砂礫的燈光中,她幼小的兒子在身邊扭動。她抱起他揉揉他的背。他打了個小嗝,她將他抱回到乳房前,在他吸吮時閉上眼睛,突然他咬了一口。她疼得大叫出聲,翻身滾開。
「怎麼了?怎麼回事?」她把雙手握成拳頭按住眼睛,湯姆啼哭,手腳胡亂揮動,拳頭緊握著空無。「別哭了,湯姆。拜託,求求你。」
從薄牆的另一側傳來低微的聲音,還有床的嘎吱聲。她需要去小便。她將哭泣的兒子移到床中央,走向樓梯平臺,她在那裡徘徊了一下。右邊是另一間臥室,山姆睡在那裡,什麼都吵不醒他。樓下是狹窄的走廊,堆滿了箱子,那些堆成一堆的東西她從搬家以來就沒有整理過。
她可以離開,走出這間屋子,穿上牛仔褲和靴子,走出這裡,遠離這個她無法滿足、啼哭不停的生物,離開這個裹在睡眠的星際空白中的丈夫。遠離她自己。她不會是第一個這麼做的女人。臥室裡她兒子的哭聲越來越響亮――一隻害怕的小動物。
她急忙去廁所迅速小解,再跌跌撞撞地回到臥室,湯姆在那裡哀號。她在他身旁躺下,將他拉回懷中。當然她不會離開,那是她最、最不願意做的事,但是她的心臟跳得很奇怪,呼吸不均勻,或許她別無選擇,也許她會像之前她母親一樣死去,將兒子留在這偏遠的肯特、了無生氣的屋子裡,由他父親和父親的家人撫養長大。
湯姆終於在她胸前顫動,放鬆下來睡著了。然而現在她完全清醒了。她在床上坐起身,拉開窗簾。透過窗戶她可以看到停車場,車子整齊、順從地一排排停放,再過去是河流的黑影,更遠處是環狀道路的橘色燈光,那裡的車流已經越來越密集;駛向海岸或是從英吉利海峽港口返回的卡車,前往倫敦的車輛,這些加了潤滑油的巨大機器緩慢地朝光亮駛去。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感覺到腎上腺素在血液中晃蕩。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照亮了房間、皺起的羽絨被、她身邊幼小的兒子,此時陷入沉睡,雙臂張開。她想要保護他。她如何才能保護他不受可能落在他毫無防備的頭上的一切傷害?她伸出手去撫摸他的頭髮,這時她看見自己手腕上的刺青圖像,在月光下呈現銀色。她收回手,用另一手的指尖緩慢地描摩那個圖像,那是一隻銀絲蜘蛛和銀絲蛛網,如今是來自另一段人生的紀念物。
她想要見某個人,想要和某個人說話。一個來自另一段人生的人,一個讓她感到安心的人。
§
她坐在長椅上面對著河,水面上升起低矮的薄霧,一團纏結的蕁麻堵塞在河岸邊。曳船道上現在有了動靜,一股細細的人流,包括慢跑者、早起的上班族,低著頭往城鎮去。湯姆至少平靜下來了,溫暖的重量靠在她胸前,一頂小熊帽包圍著他的臉蛋。
今晨五點左右他又醒了,無法安撫,因此他們來到這裡。手機告訴她快七點了,表示超市即將開門,意味著至少有個溫暖的地方可去,於是她站起來順著小支流的堤岸走,越過拱橋,穿過地下道,來到停車場旁。等她加入超市門外的一小群人之中時,天空開始飄起了毛毛雨。
湯姆在嬰兒背帶裡亂動,凱特噓他要他安靜,這時一個身穿制服的女人走出來,瞥了天空一眼又回到裡面,接著門滑開了。人們提起精神跟隨在後,穿過麵包貨架的通道,溫熱的空氣散發著糖和酵母、麵團的味道。她走向嬰兒區,將好幾個小鋁箔包塞進籃子。這些鋁箔包起初她只買一、兩包,總是確信下一餐她會好好準備,如今她都大量購買。尿布也是;起先她確信自己會用可洗尿布,但是在經歷痛苦的分娩後,她開始用紙尿布,隨後他們又搬家,此刻在這裡她將一大包一大包的尿布裝進籃子――保證要花上五百年才能分解的那種。
回家只要徒步兩分鐘,經過混凝土與鐵絲支架圍繞的樹木、以掛鎖鎖上的垃圾儲藏間、柵欄圍起的停車場、提醒人注意牆上塗有防攀漆的標誌。她走到家前門,進入狹窄的廚房放下袋子,將湯姆從嬰兒背帶抱起來,放到他的高腳椅上。她選了一包香蕉和藍莓口味的小鋁箔包,湯姆伸出雙手來拿,她解開封口將塑膠奶嘴頭放到他唇邊。他快樂地吸食,有如吃著太空食物的小太空人。
「早啊。」山姆漫步走進來,頭髮睡得亂七八糟。他看起來似乎是穿著昨晚穿的衣服睡覺――一件褪色的樂團T恤和四角褲。他頭也沒抬地逕直走向開水壺,伸手去測試溫度後輕彈一下開啟開關,把用過的咖啡渣丟進水槽,只略微沖洗一下玻璃咖啡壺就將新鮮的咖啡粉倒進去。這是帶著襁褓嬰兒早晨恍神時的一大享受,在咖啡因進入血液前沒必要說話。
「早。」她說。
山姆看向她,眼神如在水面下一般呆滯。「嘿。」他舉起一隻手。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很晚,」他聳個肩說,「兩點左右吧。下班後我們喝了點啤酒。」
「睡得好嗎?」
「哦,還可以。」他嘆口氣,扭了扭脖子。「不是很好,不過還可以。」
連續睡了幾個小時?就算是深夜也讓他睡了――六個小時,也許七個小時沒有中斷的睡眠――想像連續七個小時的睡眠,想像一下那是什麼感受。儘管如此,他看起來仍然很累,眼下有沉重的黑影,臉色是專業廚師總在室內的蒼白。他睡在備用房間,現在似乎不再是備用的,而是他的房間了,正如原本應該屬於他們的房間現在變成是她的――她和他們兒子的。湯姆的嬰兒床閒置,成了堆積衣服的地方,而湯姆跟凱特一起睡。這樣子比較方便,因為湯姆醒來很多、很多次。
他轉過身去拿咖啡,傾斜倒出。「妳想要來一杯嗎?」
「當然。」
他走向冰箱去拿牛奶。「今天要早一點去,」他說,「準備午餐。」
他在市中心的餐廳擔任副主廚。前幾天晚上她聽見他在電話裡對住在哈克尼的朋友說,這裡落後倫敦十年,不過還好啦,你知道的,還可以。已經有些資源投入了。
他原本即將在哈克尼維克(譯註:哈克尼為一倫敦自治市鎮;哈克尼維克為哈克尼中的一個區)開一間店,但後來租金狂漲,她又懷了孕,於是他們搬到這裡來。
他將她的咖啡遞給她,自己也啜飲一口。「妳洗了我的白色制服嗎?」
她環顧四周,看見角落的那堆衣服,三天的量。「抱歉,沒有。」
「真的嗎?我把衣服放在妳面前,好讓妳別忘記呢。」山姆走到那堆衣服前,拿起最不髒的工作服對著光看,然後開始在水槽用菜瓜布狠狠地刷洗。外頭的毛毛雨絲變成了雨點。
「你們倆今天有什麼安排?」他說。
「清洗吧,我想。還有開箱整理。」
「那個幼兒遊戲班呢?媽提過的那個?」他點頭示意那張貼在冰箱上面色彩鮮豔的傳單,那是前幾天愛麗絲帶來的。愛麗絲是山姆的母親,總是一臉關切、噘著嘴巴,露出介於苦笑和微笑之間的表情。那是個可愛的小團體,真的很不錯,妳可能會交到一些朋友。愛麗絲是「為你們在坎特伯里買間小屋」計畫的幕後主謀。愛麗絲是他們的救星。
愛麗絲擁有這間可愛小屋的鑰匙,喜歡不打聲招呼就來。
「嗯,」凱特說,「也許吧。」
「還有我們今天晚上有活動喔。」山姆說,他放棄了刷洗,將工作服掛在椅子上晾乾,「別忘了,在馬克和譚馨家。」
「我沒忘。」
「我會來接你們,好嗎?」
「當然。」
「不過凱特?」
「怎樣?」
「今天試著出門,好嗎?帶湯姆出去?」
「你還在睡覺時我就出去了。買尿布和食物。」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出去。」
「解釋一下『出去』的意思。」她壓低聲音說。
山姆望著廚房。「妳知道嗎?」他說著拿起一塊擦乾餐具用的抹布擦拭流理臺。「在一天結束時打掃真的很容易。妳只要像廚師那樣做,把當天的抹布丟進要洗的衣物裡,和我的白色制服一起。」他舉起那塊濕掉的髒布。「洗衣籃在哪裡?」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不曉得。」
「妳只是需要有套做事的方法,」他搖著頭說,「只需要一套系統。」他將抹布擱在一旁,俯身將湯姆從高腳椅中抱起來,把他高舉過頭,寶寶高興得尖叫、踢著腳跟。這一刻結束、過去了,然後山姆將寶寶放回去,一手按住凱特的肩膀。「累了。」
他說,沒有特別指稱任何人。
「嗯,」她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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