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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掃除的時候又到來,怎麼樣整理會最省力?除舊布新不只有家裡,心情也要變得更輕盈。丟掉多餘的東西,才能納入更多好事情!

2022-03-04 | PChome書店

大海借路


大海借路
作者:周梅春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22-02-22 00:00:00

<內容簡介>

不論海上是湛藍無波的寂靜,還是迷離黑霧的驚滔駭浪,
行走在這條向大海借來的道路,只要那顆子午星仍幽微發亮,終將能辨別方向。

國藝會長篇小說專案獎助!
小說家宋澤萊專文導讀,國立屏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林秀蓉文本剖析

青澀的愛戀如薄霧瀰漫的大海,看似風平浪靜--
一場短暫如煙的初戀,一句有損名節的指控,只因為活在把道德規範奉為圭臬的封閉年代,讓正值黛綠年華的潘阿秀,南嫁鹽埕埔做人細姨。

三輪車緩緩駛離青鯤鯓,緩緩離開那條向大海借來的路。那不是應該還有一個人的承諾在嗎?阿秀回頭看漁村最後一眼,用阿秀的雙眼看最後一眼。此去的人已不是漁村女孩潘阿秀了,而是被改了名字的潘錦繡……

填石造路的青鯤鯓,填沙造陸的鹽埕埔;
走向大海借來的土地,行出截然不同的運命。
鄉土寫實作家周梅春以戰後的南台灣城鄉為故事背景,描寫四○年代女性剛毅堅強、奮力求生的意志,展現對女性地位的關懷。在這本大時代縮影下的女性自覺小說,我們得以故事女主角的際遇與覺醒,閱讀出作者想傳遞女性追求自由的嚮往,以及默默耕耘的升斗小民在面對社會變遷時,是如何以微薄之力應對現實的衝擊及生活的困境,見證台灣新舊社會變化與小人物們的奮鬥歷程。

★本書特色:

●還原戰後台灣的時代背景,以及「鹽分地帶」之地景風采。
●資深鄉土寫實作家最新力作,擴寫本地女性文學之關懷版圖。
●以女性視角出發,打破漁村傳統敘事,呈現另類之母系社會格局。
●樸實的創作手法描繪作家對中低階層社會的觀察與關心。

★名人推薦:

【真心推薦】
宋澤萊,小說家
林秀蓉,國立屏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口碑好評】
本書超出了原來女性鄉土小說的窠臼,往一個全新的鄉土女性世界揚長而去。──宋澤萊,小說家

作者選擇向來精擅的編織手法,從女性視角出發,鎔鑄寫實技法、城鄉敘事、性別議題為一爐,稜照出鄉間市井黎民的生活。──林秀蓉,國立屏東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作者簡介>

周梅春

小說家,出生於台南佳里,婚後定居高雄。曾任出版社編輯、書店負責人。作品有小說、散文及兒童文學等十幾本。曾獲吳濁流文學獎、國軍文藝金像獎、省新聞處最優作品獎、高雄市文藝獎、第十一屆南瀛文學傑出獎。

在她的小說裡,多數以台灣貧困年代為背景,紀錄那個年代的台灣人在現實困境中奮力向上泅泳的心靈,且努力用小人物的姿態,呈現台灣人的心靈風景。

葉石濤老師曾說:「周梅春從貧瘠的鹽鄉來到高雄,對逐漸遠去的鹽鄉記憶,有著濃濃的鄉愁,我們隱約地可以感受到她對不幸人物的同情和不平之鳴,也感受到她對舊時美德如奉獻、犧牲、誠實、正直等的深摯肯定。儘管她作品中人物的犧牲奉獻換來的是無情、冷酷的現實摧殘;可是美德的光輝仍然光芒四射,亙古的良善人性永遠是勝利者。」

★內文試閱:

‧作者序

後記 曾經在這塊土地生活的那些人,那些事
最近返鄉都會繞道去看那座曾經孤獨躺在台灣海峽懷抱的青鯤鯓,海浪日夜像一雙母親的手輕輕搖晃推動的搖籃,那些風裡浪裡長大的村民,都知道自己與生俱來與大海拚搏的宿命。
度過不知幾世紀搖船擺渡的生活,民國二十三年,跑商船的村民陸續從澎湖載運三角石回來,全村動員一塊一塊將石頭投入內海,歷經兩年時間,建構完成一條聯外道路,它就像母親不肯鬆放的臍帶緊緊拴住青鯤鯓與台灣這塊土地;有了這條向大海借來的路,從此不用搖船擺渡就可以前往任何想望的地方。
這座小小漁村,在我們返鄉的路上,像鮭魚,總要一次次洄游,試探著回家的路。海風很大,撐不住傘也戴不了帽子,裸露在烈日下的臉燒燒燙燙,站在堤岸面向台灣海峽,大海一如往昔湛藍清澈;海浪一波波拍擊岸邊石塊,那是夢裡千古流傳的聲音。
許多聲音訴說著許多故事,聽起來很單純,宛如山川綠林,花開花落,但在時間淘洗下漸次清楚明白,去除加諸在事件本身的註解,露出它原來的面貌,發現,一切並未隨時間改變,它還在那裡,在幽微燈光裡。
所以,當青鯤鯓漁村少女潘阿秀單純的愛戀卻被喧染成諸多不名譽的指控,十七歲就從青鯤鯓那條向大海借來的道路走向另一塊向大海借來的土地─高雄鹽埕埔,俗稱情色一條街的七賢三路。從此展開不一樣的人生。
自古至今,社會透過一種名為規範,卻是不斷變動的規範框住許多人。從前不被允許之事,今日卻稀鬆平常(比如未婚生子或同婚等等),到了他日肯定又會有所改變?
一九七五年代,看盡鹽埕埔情色一條街從興盛逐步走向沒落,被改名為潘錦繡的潘阿秀,為何擺脫穿金戴銀,換回粗衣布服,其間心路歷程,也只有一步一步走過來看盡南台灣農漁村女性卑微宿命的人自己心裡明白。
而我只是想寫個故事,和大家一起看看曾經在這塊土地生活的那些人,那些事,陷入泥淖被困住時可以再想想,人生不會只有一條路,就看你如何選擇。於是我開始構思和書寫;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書寫,如同潛入大海深處無人知曉的魚,久久才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氣。
書的完成,疫情仍在地球肆虐,祈願生活早日步上常軌,大家都平安。
二○二一年寫於立秋 周梅春

‧推薦序

(擷錄)評論 越來越芬芳、堅強、有力的女性鄉土小說──女性勝利英雄誕生的前奏曲 宋澤萊
近年來,由國藝會主辦的長篇小說補助徵文競賽越辦越旺,前來徵文的小說高手如雲,素質甚高,而且許多作品都以台灣歷史為緯,充滿歷史想像,使得小說比賽變成彷彿是一種描寫過往時代風貌的競技,有許多小說顯得格外精彩。
由於一篇長篇小說的完成往往廢日曠時,沒有寫一兩年是很難寫完的,所以參加徵文時,大半的參賽小說都尚未寫完。不過按規定,想要參加徵文的作者必須先繳來部分已經寫好的小說內容,或者是先繳交全部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或者更少,可以讓評審們在審查作品時有所依據,能事先預估該篇小說完成時的可能優劣,以便能迅速決定作者是否應該獲得補助款。
二○一八年,筆者有幸擔任初審工作,在審查時,突然被一篇名為〈大海借路〉的片段小說所吸引,作者是周梅春。該篇小說內容牽涉了一個來自台南青鯤鯓貧窮小島的女性叫做「阿秀」隻身到高雄七賢三路奮鬥的往事,故事發生的時間大抵落在一九三七年~一九七五年之間。作者雖然只繳交了一部分內容書寫,但是筆者一眼就看出這是一篇類似八○年代的女性鄉土小說。因為作者的文筆極為合乎鄉土小說的標準,其文字相當寫實、精準、節儉;情節合理有序;結構嚴密整齊,還帶有一種醇厚的鄉土風味,看起來小說功力十足。筆者有點驚訝,心裡頭不禁說:「想不到八○年代的鄉土小說在沉寂了三十幾年之後,在接近二○二○年的今天又再度出現了。」
在初審會議的席上,筆者就說:「這是難得一見的純鄉土小說,應該讓作者有一個機會,把全部的小說都寫完。」席間有幾位評審們也附議了筆者的提案,於是這篇小說在投票表決時就通過了初審。
之後,筆者依然擔任這篇小說的複審工作,作者必須陸續把她所寫的全文都繳來,以備審查。作者的書寫速度似乎很快,她在很短期間就把這本小說通通寫完並且由國藝會轉給筆者。當筆者閱讀完整篇小說後,才感覺到當初的判斷有些錯誤!原來這本小說並不全然類似一九八○年代的女性鄉土小說,它已經超出了原來女性鄉土小說的窠臼,往一個全新的鄉土女性世界揚長而去了。對於一個非常大男人主義的筆者而言,讀這本女性鄉土小說時,特別感到心驚膽跳。這篇小說已慢慢離開父權壓制的小女性世界,走到了類似母系社會的大女性世界的邊緣來了;它遠非八○年代女性的悲劇文類書寫,而是來到了浪漫派的文學風格的起跑線了。估計不需要再經過幾年,女性將吹奏起眾多浪漫的勝利女性英雄曲,而我們的兩性社會將會一改舊觀,來到了女性非常堅強有力足可以南面而王的時代。
於是,筆者迅速地讓這本小說通過了全額補助。
與八○年代台灣女性鄉土文學的差異
《大海借路》一書遠非上述的簡單大綱可比,它的幾個重要人物的事蹟超過這個大綱的十倍、二十倍,更加立體詳實,在小說裡彼此牽扯,構成一個不停運動的龐大人事網絡;作者並且借著這些人的足跡所到之地,傾全力描寫台南青鯤鯓小島與高雄的七賢三路、鹽埕區、苓仔寮一帶的地景,這些地景都是一九七五年以前的景象,諒必現在大部分都消失了,只在這本書裡獲得保存,這實在是這本小說所蘊藏的極大價值。不過,如果我們以這個面向來看《大海借路》,那麼還不足以顯現這本小說更深刻的價值和特殊性,因為幾乎八○年代的鄉土小說盡皆在鄉土人物和鄉土地景做出傑出的書寫,目的將台灣底層社會實相呈現出來,好讓台灣人了解自己,當時的女性鄉土小說也是肩負了這種任務。
因此,我們且用一九八○年代廖輝英所寫的《油麻菜籽》與李昂的《殺夫》這兩本小說來與《大海借路》做一個比較,在對比之下,就能看出《大海借路》的另外種種價值與特殊性了。
提到《油麻菜籽》與《殺夫》兩本都是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女性鄉土小說,幾乎同時成為台灣文學名著,在國外也很有名氣,它們是那個時代女性小說的最好代表。

‧摘文

大清早,高雄鹽埕埔,號稱「酒吧一條街」的七賢三路,經過一整夜喧嘩,清冷的街道殘留許多垃圾,幾個清潔人員正在努力打掃街道;幾隻瘦弱野狗一路低埋著頭尋找可以果腹的食物。
這是一九七五年代的高雄;許多越戰中來台度假的美軍延續五○年代韓戰爆發,高雄港成為美軍補給港以及美軍度假必來尋歡作樂的地方;韓戰結束,美軍第七艦隊停靠,以及六○年代越戰開打等等,一直延續到七○年代,緊鄰高雄碼頭的七賢三路成為美軍步下港口,最常光顧的情色酒吧街。
華燈初上,一向樸實的南台灣,上演著一齣齣突兀的戲碼;七賢三路短短幾百公尺的街道,超過七十家酒吧,提供戰火下難得休假美軍一個喘息的場域;街道上處處可見摟摟抱抱的美國軍人以及濃妝豔抹的酒吧女郎,完全顛覆市井純樸氛圍。
錦鏽布莊
坐落在七賢三路橫巷裡的錦繡布莊店門未開,天井連接後院的廚房卻熱鬧滾滾;阿滿將籃子裡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蔬果魚肉攤在桌上,讓錦繡一一檢視。
「鱸魚、腰裡肉、雞腿、小管,還有市場那家老字號的肝腸。」阿滿笑著拍拍紅豔豔的蘋果說:「進口的,漂亮吧。」
紅豔豔的蘋果跟青翠白菜放在一起,美極了。錦繡知道阿哲不喜歡吃蘋果,那個叫林玉芬的女孩喜歡嗎?不管喜不喜歡,錦繡下意識認為,女孩就是喜歡吃蘋果,尤其是自己,來自鄉下的女孩;第一次見到蘋果的驚喜以及初嚐蘋果滋味,都讓錦繡這輩子難以忘懷。
「現在的人不稀罕蘋果了,」昨日阿滿記下要買的東西時說:「現在水蜜桃又甜又好吃。」
「吃水蜜桃會弄髒雙手。」多汁的水蜜桃萬一滴在阿哲女朋友衣服上怎麼辦?
「啊!想太多。」阿滿拚命搖頭,卻也不再多言。
相處二十多年,既是主僕又像姐妹,阿滿十分了解錦繡,了解固執的她一旦面對疼愛的獨子,就會變成多慮的母親。
天剛亮阿滿就到市場去採買,這時還在鋪貨的攤子甚麼都新鮮,尤其是活跳跳的魚和蝦子。買了許多阿哲愛吃的海鮮,帶著滿滿的菜從市場回來,兩個女人一起為中午這場聚會做準備。說好會跟女朋友一起回家的阿哲,電話中稍帶羞澀的說:
「媽,我會帶女朋友一起回去。」
「啊!你有女朋友了?怎麼沒聽你說?」
「現在不是說了嗎?」
阿哲一向話少,談到女朋友似乎有一些些羞澀。都二十幾歲的大男生了,還這樣;錦繡在心中偷笑,笑兒子這麼大還會害羞,同時也歡喜他終於有了女朋友。
「我問了老半天,才知道是他們學校藥學系學生。」錦繡一邊沖洗蘋果一邊說:「也好,阿哲將來是醫生,娶個藥劑師老婆也不錯。」
「重點是女孩子的品性啦,希望不是那種嬌滴滴,動不動就發脾氣,那會讓人受不了。」阿滿已經將魚肉都清洗乾淨。「鱸魚清蒸破布子,腰裡肉呢?」
「就照妳平常煮的那樣,阿哲喜歡吃妳煮的菜,他說這幾年外食很痛苦,每天都想回來吃妳煮的菜。」錦繡突然笑出來。「這孩子真不給面子,從來不說想念媽媽之類的話。幸好我不會跟妳吃醋。」
「男孩子長大了,不好意思撒嬌,想念家裡的飯菜就是想媽媽啦,難道還要他抱著妳親?」
阿滿已經將鍋子裡的水煮滾,正要將魚肉丟進去去血水;這時前面傳來鐵捲門嘎嘎響的聲音,錦繡擦乾溼淋淋的手說:「英同兄今天店門開得特別早。」
裁縫師傅陳英同比起平常早起一個多鐘頭,五十幾歲,頭頂有些地中海禿,古銅色肌膚非常光滑,不見歲月痕跡;因為眉骨高,稍帶稜角的臉有一雙深邃眼睛;錦繡常常覺得那雙眼睛很內斂,所有情緒都能隱藏。不像阿滿,阿滿眼裡滿滿是笑意,很陽光;英同有那麼一點讓人猜不著心思的聽話。越是溫馴就越讓人想要親近。難怪鹽埕埔許多燈紅酒綠的吧女老遠都要來找他訂製旗袍。
「英同兄今天起早了。」
「阿哲今天回來,我怕妳們忙不過來,想說能不能幫個甚麼忙。」
「沒有甚麼好忙啦,就是煮一桌豐盛飯菜請他女朋友。你知道阿哲有女朋友了嗎?」
「嗯,我看過照片,長得很漂亮。」
甚麼?錦繡差點失聲叫出來。「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他有女朋友,那麼阿滿也知道囉?」
英同笑著拿起雞毛撢子拂拭櫃台,接著將幾卷亮麗又便宜的布料往店門口擺放。他越是不回應,錦繡越悶,甚至有點氣怒了。
英同是阿哲從小接觸最頻繁的男性,也一直扮演著代替阿哲父親的角色;英同常常把小阿哲扛在肩頭,兩人就像父子,走遍附近大街小巷;阿哲放學都是英同到學校接他,偶爾英同忙著接待客人走不開,媽媽去接,他就走在媽媽前面,走得比甚麼都還快。回到家還會說:「妳以後不要來接我。」「為什麼?」
「妳穿那麼漂亮,人家會笑。我喜歡英同叔叔來接我。」.
錦繡有點氣惱,阿滿居然還幫他解釋。「小孩子話,不要理他;誰不希望媽媽穿得漂亮。」
長大後的阿哲,終於給了媽媽一個合理解釋。「男生都是騎腳踏車回家,不然就一個人走回去,只有女生才讓媽媽帶耶,我又不是女生。」
太過分了。
錦繡嘀咕著轉身上樓,想到自己竟然最後一個知道兒子有女朋友,心中實在氣惱。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兒子和她有了距離,尤其上中學後,更是彆扭,完全不讓她跟老師有任何交集;店裡的熟客都說:長大了啊,不然妳要他黏一輩子嗎?
坐在梳妝台前面,錦繡撫摸略顯蒼白的面容。化妝是這二十多年來每日不可缺少的工作,一旦卸妝,失去顏彩的臉,如同刷白的牆壁,一點點黑斑都會放大,更何況潛藏在眼尾嘴角無所不在看似細微,其實正在大聲宣告青春離去的皺紋,躲無處躲。
長年居住在高雄鹽埕埔,在號稱「酒吧一條街」七賢三路周遭,看慣濃妝豔抹的酒吧女郎,錦繡不自覺臉上的妝越抹越濃;化妝品越買越多;只是,卸妝後的臉─。
錦繡已經很久不曾仔細看自己卸妝後的臉,梳妝台的鏡子很明亮,她熟練地塗上一層又一層乳液、粉底液、面霜,蜜粉等等,還在眼窩抹上眼影畫眼線,顴骨上的顏彩一定要和口紅同一個系列。
有時候,錦繡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那些吧女,一樣濃妝,一樣穿英同裁製的旗袍。
打開衣櫥,一整排綾羅綢緞裁製的旗袍掛得滿滿都是,都是店裡裁縫師傅陳英同親手縫製。只要店裡有新來的旗袍布料,英同一定從中挑選一塊花色典雅,圖案美麗的布料幫她做一件。
「這是免費廣告,小姐們看妳穿得漂亮,就會跟著做。」英同為錦繡裁製的旗袍領子幾乎都會滾上一層素色的邊,讓錦繡細緻美麗的脖子像一朵芙蓉從旗袍領子伸展出來。英同每次看著她試穿新旗袍,臉上就會閃現笑容。
這個點子從年輕到現在,一直都很管用。只要是錦繡穿在身上的旗袍料子,銷量特別驚人。
「其實,她們穿起來都沒有錦繡好看。」阿滿經常摀著嘴偷笑。
阿滿的話一點都不假,錦繡得天獨厚,擁有一副好身材,看起來既纖細又豐腴,別人穿旗袍如同裹上鋼鐵硬梆梆連走路都不自然,錦繡卻穿得自在優雅。
順手取下一件旗袍,錦繡在身上比了比,不知道為什麼,阿哲小時候那句話:「穿那麼漂亮,人家會笑。」突然衝上腦門。其實錦繡也曾經替阿哲著想,想像一個只有吧女才會穿旗袍出現的地區,有一個穿旗袍的媽媽出現在學校門口實在不妥。當年為了布莊生意,穿旗袍是份內工作。現在不了,孩子已經長大,說不定阿哲遲遲不肯帶女朋友回家,就是怕女朋友見到濃妝豔抹的媽媽。
錦繡跑進浴室把臉上濃妝洗掉,她在櫥櫃抽屜翻了又翻,找出一件很少穿的寬鬆洋裝,淡紫色洋裝,腰間繫一條皮帶,看起來就不會那麼沒精神。
她重新在臉上化妝,只塗了乳液,撲上一層薄薄蜜粉,眼影跟眼線都免了,口紅是那種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唇蜜;四十五歲的錦繡,傲人身材被寬鬆衣服遮住,淡妝的臉藏不住眼角的魚尾紋,立刻顯露歲月痕跡,看起來跟五十五歲的阿滿一樣。
阿滿在廚房忙得像陀螺,瓦斯爐上面兩個爐火都在燒菜,一個是紅燒蹄膀,一個是蘿蔔燉排骨湯;流理台還有一鍋白米飯和清蒸鱸魚;阿滿十歲就來到蘇家,一輩子都在煮飯做家事,她發現小主人阿哲的口味跟他父親一樣,喜歡清淡不油膩;儘管父子倆相處時間不到三年。
「父子就是父子,不只長得像,連口味都一樣。」阿滿一邊洗菜切菜一邊喃喃自語。
「需要幫忙嗎?」
英同突然把頭探進廚房,阿滿嚇一跳,瞪著這個一起長大,如今是丈夫的男人。
「夭壽喔!你要嚇死我是不是;去、去,你把店顧好就好。」
「白天哪來的客人。」那些過夜生活的吧女,此刻仍在睡夢中;更何況,聽說越戰已經結束,美軍正在撤出越南,不再有軍人來台度假了。
一度繁華的情色酒吧街,正悄悄的以另一種形式在改變。
「你是說,生意會越來越慘?」阿滿有點擔心。「難怪夜裡的街道有點冷清,不再像以前那麼熱鬧。」
「二十幾年,也夠了。」
阿滿從冰箱取出一塊豬的腰裡肉。「幫我把肉剁碎,我要炸八寶丸。」
阿滿炸的丸子最好吃,英同立刻蹲下來剁豬肉。「我記得剛到師傅家當學徒,頭家娘很兇,我經常被罵,有一次還被頭家娘拿木尺狠狠打了好幾下,只因為一塊布料掉到地上,地上不知哪來的水漬,把布料弄髒了,頭家娘就打我出氣。那個晚上我沒吃飯,睡在裁縫桌底下,妳悄悄拿兩顆丸子給我,雖然是冷的,真的很好吃。」
「我也記得。你剛來金采布莊當學徒,還是個孩子。」阿滿笑著說:「頭家娘打你的時候,你都沒哭;晚上店門關了,我知道你沒吃飯,特地拿丸子給你。那個時候豬肉要黑市才有賣,丸子裡包的菜比肉多,不像現在,整顆都是肉,這才叫八寶丸。」
「原來妳也記得,我卻一直沒跟妳道謝。」英同用力剁著肉末。
「謝甚麼?我們都是可憐人,每次看到你就會想到自己,我也是囡仔工,十歲就出來幫傭;你來的時候,我已經十七八歲,早就習慣蘇家的生活。」
阿滿很快煮好一桌豐盛的菜。
說好中午回來,現在也才十一點半左右。
阿哲媽媽呢?上樓換個衣服需要那麼久的時間?
「我也要去換衣服,」阿滿笑著說:「我們家阿哲第一次帶女朋友回來,我要穿漂亮一點。」
「哎呀!妳們兩個已經夠漂亮了,不要那麼緊張好不好。」英同笑著說。
阿滿進到臥房,知道英同自己也好不到哪裡,一大早他就在衣櫃裡東翻西找,挑選好看又得體的服裝。阿哲帶女朋友回家,這可是天大的事情,至少對他們三個人來說。不,還有一個人,他若地下有知,一定更緊張。
英同突然想到那一年,阿哲才三歲左右吧,師傅搭著他的肩膀說:「我們出去走走。」
白天七賢三路非常冷清,過慣夜生活的人此刻正躲在夢鄉好眠;師傅清瘦的臉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憂傷,這是師傅臉上常有的神情,不同於英同藏在眼裡的溫馴,或者是,英同在成長過程不知不覺複製了師父的神情。
英同十二歲就到金采布莊當學徒,老闆就是他的裁縫師傅;英同出師後可以獨當一面卻仍留在布莊工作。師傅身體不好,店裡幾乎全賴英同招攬客人;儘管如此,英同還是打心底有點害怕師傅。
兩人隨性在街道漫步,師傅不開口,英同也不敢說話。
這麼嚴肅,是要我走路嗎?英同有些不安,心中暗暗盤算:真要我離開,能到哪裡去?英同是旗山鄉下孩子,那裡許多人一輩子沒做過新衣服,他學到的好手藝根本無用武之地;不回去,留在城裡,沒本錢開店,能到哪裡去?
師傅突然轉進一條巷子,大約在這條情色酒吧街的末段,離金采布莊不到兩百公尺。巷子很寬,兩旁同時開了好幾家酒吧,只是店面少了一點,比主街也更安靜一些。
他們停在一間剛剛整理過的店鋪前面,地面還有裝潢過鋸下來的木屑和角料;嶄新的門面設計很新潮,正面一大塊透明玻璃可以窺見店裡林立空置的玻璃櫥櫃。一塊深咖啡色油亮木製招牌高掛在店門口正上方,精心雕刻龍飛鳳舞四個大字「錦繡布莊」。許多個燈泡團團圍繞著,可以想見天黑了燈亮了,這塊招牌會有多燦爛。
師傅取出鑰匙示意英同打開店門,噹的一聲,一間新裝潢空蕩蕩的店鋪就在眼前。
英同不敢吭聲,兩眼直直看著師傅。
就在那一天,師傅把照顧阿哲母子的重責交到他手上。
阿哲和女朋友林玉芬走進來時,玉芬還特地看了一眼店門口的招牌──錦繡布莊。聽說這塊招牌是阿哲父親生前特地請人製作並且掛上去的。
進到店裡,玉芬被七彩繽紛的布料深深吸引,一路伸出右手指輕輕滑過柔軟布料。靠近門口玻璃櫥窗有一尊假人穿著漂亮的旗袍;店裡靠牆一方吊掛好幾件已經完工的旗袍和西裝。一個膚色有點深五官稜角分明的五十歲出頭的男人站在裁縫車旁微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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