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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08 | PChome書店

黑潮漂流

黑潮漂流
黑潮漂流
作者:廖鴻基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8-02-09 00:00:00

他不是少年PI,他只是老海人,
他的身體是一艘船,
天宇為帳,海波為床,黑潮流動,
下水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樣了!

34篇動人文字,台灣第一部無動力黑潮漂流文字全紀錄
攝影師張皓然+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攝影躍然海上
紀錄片《漂島》以影像述說漂流故事,2018年秋天上映

他用全身的海味,來說大海的奇幻,
離岸12浬的漂流,無可比擬的落拓!
二○一六年八月,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帶著信念以及一艘簡單的方筏,航行到島嶼以東,大洋以西,執行「黑潮一○一漂流計畫」,開啟一段海上壯遊,投進黑潮懷抱裡,以微渺心性,臨摹浩瀚黑潮。廖鴻基深深期盼,黑潮的大洋氣魄,能讓島嶼長出志氣,不再狹隘;一旦讀懂黑潮,我們的心將重新浮現一座島嶼,和不再迷航的自己。當島嶼轉過頭來面對開朗展放的海闊天空,島嶼的氣度、格局必將有所不同。
「浪漫不過是不切實際的代名詞,漂泊根本是失敗、失意者的行為,流浪,一定是魯蛇,而漂流呢?漂流就是集所有不切實際、失敗、失意、魯蛇之大成。但是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值得拿出來談的,就是這些浪漫、漂泊、流浪和漂流的故事。」
—廖鴻基

★內文試閱:

2 嚮往
學生時代寫過不少篇類似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我最常寫的志願是「燈塔看守員」和「巡山員」。
看班上同學的志願大多是,科學家、企業家、藝術家、教授、老師等等,還有不少同學的志願是當總統。我的志願始終渺小,想當一個能獨自走在山裡頭巡守山林的巡山員,或獨自守住一方鼻岬看守一座燈塔的燈塔看守員。
邊緣角落的心性,讓自己的行止習常背離繁華。我的家,花蓮,一邊山,一邊海,一旦背離了人的世界,我的視線、想望和探索接觸的範圍,自然而然地與山與海有了更密切的接觸機會。
久而久之,發現自己與人情社會較為疏離,而與山海及大自然較為密切。
人的姓名、長相或與人相關的種種,比較不容易記得;人世中的恩怨情仇,也漸漸地不會以太多情緒面對。但對於花草樹木蟲魚鳥獸,不曉得為什麼,時常直覺地就能喊出他們的名字,或是透過接觸和觀察,便能有感於牠們的生活樣態和行為。那天參加活動,聽一位高中生說:螞蟻很會裝死,碰牠一下就停在那兒裝死,你一離開,牠就趕快爬起來跑。大概就像這位高中生吧,我的觀察常落在這些邊邊角角的事物上。
長久以來,與我深入對話的並不是人世社會,而是城市以外的天空浮雲山嶺植被以及深邃奧祕的海洋。
小時候常抬頭看著山嶺說,有一天爬到山頂上去,用不同於平地的視野,看看這座島嶼。
東部斷層海岸,整排山都站在海邊。海邊流浪的日子,常有機會站在陸地邊陲的岬角高點,安靜看海。
岬角上,眺望海天盡頭,心裡想,那裡是否存在另一片更美好的世界?那裡,海洋是否為我準備了豐盛的寶藏等我前往?
如此邊邊角角的志願,讓我在成長過程中喜歡攀山越野,喜歡到處走四處看。儘管巡山員或燈塔看守員的願望從來不曾實現,但我曉得,長時高處望海形同守候,慢慢發現,自己也成為岬角上的另一座小燈塔。
這座小燈塔,不為了警示或指引船隻航線,這座燈塔站在我崖邊心底,讓我一輩子陪伴海、守望海、嚮往海。
常在岬頂高處眺望海天之際,對遠方那片時而接近時而遠離的深色海水感到好奇。
這片深色海流,與沿海的淺色水域顏色明顯差異,之間,夾成水色分明的一道界線。一開始我以為是海床深淺所造成的光色變化,後來發現,這道界線始終是漂動著的,而且變化多端。
這股深色海流,時濃時淡,時而泊近岸緣,時而遠離天邊,經常與岸邊平行,有時又以不同斜角甚或垂直角度與島嶼岸緣交會。
海洋彷彿有股我們無從得知的意志和動機,並以無比龐大的能量,稀釋或凝鍊這片深色海流的濃淡,以及推湧或拉拔這片海流與我們岸緣不同角度的離去或泊近。
海邊流浪的日子,常讓我感受到,海洋藉由拍岸濤聲不停的想告訴我什麼,而這股浩瀚水流的濃淡、離近與多角度變化,是否也是大洋源源不絕地想向我吐露更深沉的訊息。
許多年後才逐漸明白,這水色差異現象,是由深色的大洋水團,與岸邊淺色的沿岸水團交會及相互推擠所形成。
不同水團,體質不同,可能懸浮物多寡不同,可能水溫、鹽度、流速、流向各不相同,因此水團間經常形成一道蜿蜒的交界線,一般稱為「海流交界線」,簡稱「流界線」。
這道流界線,島嶼漁人通稱為:「流循」或「流隔仔」(河洛音)。
也漸漸明白,台灣東部沿海面對深達五、六千公尺的海盆地形,海床夠深,使得流經台灣東部海域的大洋海流得以迤邐近岸。這股海流,高溫、高鹽,名為「北赤道暖流」,因懸浮物少,水質清澈,光線穿刺深入,吞下了繽紛色彩,水色經常凝重,而被稱為「黑潮」。
後來,好些年在台灣東部海域捕魚,常在黑潮裡作業。
好幾次,當船隻邁過流界線進入黑潮主流,除了海水顏色和海面波浪的明顯差異外,船速立即就改變了。船上的我敏感知覺,航進黑潮裡的船隻,一下子就被船底下一股深沉巨大的力量給抓住了。
黑潮畢竟源自大洋,流量和流速,氣勢果然非凡。
像是從平靜的湖泊航入湍急的溪流,船隻邁入黑潮流域後,船邊的浪流忽而洶湧許多,湧浪汩汩拍擊船腹,那不歇不息的勁道直透甲板,麻顫顫地自我腳踝上攀。
這時,我的身體、我的心情,也即刻被她給抓住了。
當我意識到,人體血脈不過是人身軀體裡的小循環,而舷外的黑潮海流是地球上的大循環。此刻,兩個大小循環隔著舷牆相倚,幾分像是外太空也能清楚看見的一顆超級颱風渦旋,她的邊邊角角,有顆即將被瞬間吸入且消融殆盡的小氣泡。
我的小血脈搭乘孤舟,航行於大洋之中,一次又一次如此貼近地感應到黑潮的脈動。
多少大洋浮游生物跟隨黑潮循環漂流,從眼睛看不見的單細胞生物,一直到數十公尺長、數萬公斤重的巨鯨。
多少次,當我以一葉孤舟浮泛於不停湧動、不息流轉,彷若地球主動脈的龐碩能量上頭,我曉得,船腹底下迴旋盤繞著的是如星體間龐大無聲的恆動力量。
受那巨大的能量吸引,我的心,早已翻越船舷,融入水裡。
我知道,此刻的心思儘管如何微不足道,但何其幸運,我是融於這場大洋循環,參與了這場大洋盛宴。
根據資料,黑潮大約兩百公里寬,七百公尺深,流速每秒達一公尺到兩公尺之間,每秒流量大約六千五百萬立方公尺,水溫大約在攝氏二十四度到二十六度之間。
這股浩瀚溫暖的能量,流通島嶼血脈,也時常直透甲板激動我的心情。
我曉得,這一刻我的氣數、氣場和周身能量,完全聽她擺布。
在黑潮上作業,常覺得自己身心這顆電池,在此能量場中因感應而充飽了電。
難怪老船長常因漁獲的枯榮而感嘆:「人喫嘴水,魚吃流水(做人講究的是會不會講好話,流水好壞則直接關係漁獲的豐收或歉收)。」每當黑潮近岸,老船長心裡明白,這天豐收的機會將增加許多。
最近有份氣象資料顯示,黑潮異常,偏離島嶼,這段期間島嶼東部的賞鯨船,海豚發現率從原有的九成,驟降到約六、 七個航次看不到任何一隻海豚的情形。也記得前幾年,在旗魚汎季發生過黑潮擺盪離開島嶼沿海的情形。那年,旗魚漁獲量跌到數年來的谷底。
島嶼沿海因黑潮離岸而失去生機,也因黑潮近岸而充飽了電。
這明顯的大洋訊息,老船長收到了,黑潮裡浮游的所有生物以及沿岸棲停的每隻魚蝦都收到了,甚至潮間帶或河口受陸域也受海域滋養的微生物也都清楚明白,黑潮來了,或黑潮離開了。
黑潮累積的能量,透過升溪或降溪型水族,穿越河口,隨溪流河川伸入、深入陸域。黑潮帶著海神的祝福,帶著湍湍大洋千百浬累積的養分,旁過島嶼或深入島嶼內陸。
後來,從事海上鯨豚觀察多年,進一步知覺,黑潮關係著鯨豚躍浪身影的頻密或疏離。
沿海每隻鯨豚都清楚明白,這裡是黑潮流域,他們也都明白,黑潮關係著這座島嶼的枯瑟或繁榮。
恐怕只有島嶼上的我們,並未知覺黑潮的存在,也未曾知覺黑潮為島嶼帶來的種種滋養。
黑潮千百浬外就指向島嶼洶湧而來,風起時她即時反應,掀起滔天巨浪,風息後,她喘息、嘆息一陣子後才舒緩回復。
多少次,看著大洋性浮游生物跟著黑潮,隨不同季節,接近島嶼沿海,然後又順著黑潮離去。假若島嶼是大洋宇宙中的一顆星體,這些浮游生物就是大大小小不同光度的彗星,他們搭乘黑潮軌道,以不同頻率和不同速度,紛紛接近我們的島嶼。
有些留下來棲息繁衍,逐漸成為島嶼住民,有些隨後又跟著黑潮離去。
台灣海系原住民也是不同時代分別來到的彗星,他們的祖先分批上岸,選擇島嶼為家,成為先民。也有些從島嶼離去,跨洋遷徙,散布到如藍綢緞子上諸多綠鑽般的太平洋小島。
黑潮裡這些來去的先民以及浮游生物,他們如何來到,又如何離去?他們從哪裡來,後來又去了哪裡?他們圈繞盤桓的漂流心思,可曾預設這座島嶼?或只是不期而遇?
我心裡想,一旦島嶼願意進一步探索這些來龍去脈,島嶼上的我們,或許將以「大洋中繼與轉運站」的角度重新看待這座太平洋西緣的重要島嶼,也將明白,選擇留下來成為島嶼先驅的諸多因緣。
許多年來融在黑潮裡生活,閱讀黑潮,也書寫黑潮。
黑潮的大洋氣魄,讓島嶼長了志氣,不再狹隘。
黑潮高溫高鹽體質貧乏,她資質不佳,但靜靜默默,從不曾停止對台灣、對地球付出她的貢獻。她是地球主要的能量傳輸通道,攜帶龐沛的動能、熱能和水氣,接近台灣,影響島嶼上的一草一木,也深刻影響我們的心性。
我曉得,謎樣不為人知的台灣海洋身世,與黑潮必然密切相關。
關於天候的、環境的、生態的、人文的、歷史的。
我也猜想,自己一輩子探索不得的生命答案,黑潮裡應該可以找到。
多年黑潮生活後,發現自己的改變。
當初因憤世而逃離陸地,沒想到,黑潮裡奔波數年後,海上回來的我,積極重返人世。
一九九七年推行賞鯨活動,除了提升海島與鯨豚對話層次的生態用意外,也希望藉由鯨豚的生態之美當做橋梁,讓不親海的島嶼居民受這些海洋動物明星的吸引,願意踏上甲板航行出海,並進一步因實際接觸黑潮而看見島嶼的海洋種種。也許,島嶼向海最困難的一步,就如此這般不經意地踩了出去。
儘管當年推賞鯨活動時,遇到許多人為阻力,包括好幾位學者、教授和官員。記得當時有位在中央任職的朋友評估我不可能是這批人的對手而勸我放手,但黑潮教給我,該做的事無須遲疑,儘管默默堅持到底。果然賞鯨活動二十年後,單單花蓮港估計至少有五百萬人次搭乘賞鯨船航行於島嶼海域。超過五分之一的島嶼居民終於有機會攀搭上先祖們的航跡,航行一段大洋中的黑潮軌道。當年的反對者,有幾位還回過頭來沾一些賞鯨活動二十年累積的榮耀。
一九九八年籌創「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看到一批批年輕伙伴,踏上甲板,航行出海,成為鯨豚觀察員、解說員以及海洋志工。一年年累積,我發現,無論年紀差別,我們都有了黑潮和陽光的膚色和表情。
我相信,黑潮將改變許多人的生命航向,只要更進一步探索黑潮、閱讀黑潮。我始終相信,黑潮是改變個人,也是翻轉島嶼命運的重要關鍵。
黑潮流域是我這輩子重要的生活領域,也是給我第二口氣、給我新生機會的主要場所。接觸黑潮多年後,清楚認知自己的使命,並積極努力於媒介更多島嶼居民認識及尊重黑潮。
進一步探索黑潮的心願,多年來一直放在心上。
「黑潮一○一漂流計畫」,就是常存於我心頭,關於黑潮探索的重要一步。
心底始終念著黑潮,岬頂上或甲板上,遙望或實際接觸。
我曉得,平均每秒一到兩公尺的流速,讓我這一刻看著的黑潮海水,不過眨個眼,我眼裡再出現的已然是完全不同的水體。
每秒六千五百萬立方公尺的流量,我眼前這快速挪移、搬動的,可不是一壺水或是一桶水,而是比一池子水、一湖水超過千萬倍的水體大挪移。
如此龐沛的能量,又如此近切,這整個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瞬息巨變,黑潮完全靜默無聲,悄悄進行。
我的心被她的玄祕與低調緊緊給抓住了,這將成為我一輩子嚮往的生命型態。
我盡力嘗試,讓自己微渺的心性,臨摹浩瀚黑潮,心中常盈滿那靜默的動能和熱能,也常感應到那不張揚但澎湃的流速與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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