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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21 | 台灣好報

萱草微花/鄭那君

鄭那君

這是一片開在海裡的花,無邊無際,廣闊無垠;這是一片長在大地上的花,翠葉萋萋,金花流光。

是的,金色是它的肌膚,陽光是它的骨骼。晝開夜合,生命急促得令我發疼。友人笑我矯情,說,不就一朵花嘛,至於嗎?我淺淺一笑,不置可否。不瞞說,當雙腳踏入十八格,這條有著200多年歷史的古街,我的內心裡就微微漾起了波瀾。

十八格,有人說是因為從城關到這裡,要經過十八道彎;又有人說十八格街道呈“十”字形,再往上走,呈“八”字形。我沒去細究,只是山路的確彎,過了一彎又一彎,逶迤綿亙,迂回曲折。在你疑是盡頭時,一個楞,又把你丟到了路之始,又是一個楞,仿佛又回到路之深處。車隨路轉,人隨車轉,就在暈乎乎不知所以然的時候,家住十八格的友人忽發感慨,說這裡曾經輝煌如市,幾經戰亂,頹敗,修葺……是的,地處西部邊陲的十八格,風裡雨裡,幾度浮沉,百年的光陰仿佛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悄然老去。只是,在沉寂了幾十年後的今天,它又一次倍受關注,散去的人群似乎一夜之間又一次潮水般地湧了回來。因為,十八格成了聲明遠播的黃花菜基地。

黃花菜,又名金針菜。金色是它的肌膚,陽光是它的骨骼。這個比喻是我上小學三年級給它的,這事母親記得很牢。是的,事隔幾十年後,母親依舊清晰記得,那是一個陽光也帶著金色的午後,她在田裡鋤草,忽見我哭著跑來,要她立刻把遠在外地的父親叫回來,因為我的童伴騎著她爸爸給她買的自行車把我撞倒後揚長而去。母親聽了,深深地歎了聲氣,抱過我,又推開我,轉身從坡上扯了一把金色的花給我,要我自己玩去,說她急著把草鋤完……也是在那會,我才發現這塊離我家不算近的田裡長滿了金針菜。橙黃色的花朵,披金似地熠熠發光,比金色的陽光還要奪人眼眸。

“古道,西風,瘦馬;汗褂、濁酒、蹄聲……十八格的故事,豈是能講得完的。”家住十八格又離開十八格幾十年的友人,噓噓不已。是的,根植於骨髓裡的鄉愁,是任何一個離開家鄉的遊子都逃不開的。即使只是短短幾個年間的離開,何況眼前是一個離開故鄉幾十年的老者。我的心也跟著他咯噔了下。其實,我是鮮少離開家鄉的,唯一算得上真正離開的一次,是讀中專的那會。那是九四年,我和我哥同時被錄取,一個中專,一個大學。為了這事,母親把要建房子的一萬多元拿出來,裝了部電話。好多親戚說我母親奢侈,但母親說,這錢得花,你和你哥都在外地,我的心都揪著……記得,母親掛來的第一通電話就哭出了聲,絮絮叨叨半個小時不止,就在我嚷著要掛電話的那會,母親又不著邊際地說,今年田裡的金針花開得好豔,還說她又開了一塊地,種滿了一大片。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不瞞說,直到在《詩經》裡讀到這句時,我才曉得普通、賤長的金針菜竟然代表著思念,是母親花。我抓起電話告訴母親,電話裡的她卻一頭霧水,說金針菜就是金針菜,咋一會變成草,一會又變成了花呢?我撲哧地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我忘了我的母親沒有進過一天的學堂,是我太過矯情了……也是從那天起,我執意把這朵與陽光同色的大地微花,喚作萱草。這份執拗,比母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萱草雖微花,孤秀能自拔 。當置身浩瀚的金色花海時,我的腦海不由跳出蘇東坡的詩來,心裡琢磨著:地處西部邊陲的十八格,為何卻成了當年的邊貿中心?十八格的幾度興廢,是藏在那一彎又一彎的山路裡,還是那一叢又一叢的萱草中?十八格的幾度浮沉裡,這一朵又一朵的母親花,開了幾次,又謝了幾回?那些隱匿在時光指縫裡,隱匿在古樹年輪裡的秘而不宣的往事,是不是後來都長成了一朵朵金色的花?而我,又該以怎樣的方式打開十八格的當日呢?以夢境?抑或以一朵花的心路痕跡?或者乾脆直接與十八格對望……可是,凝眸,卻怎麼也看不清。是的,此刻我還窩在十八格的懷裡,在金色的花海裡倘佯。只是,被歷史淹沒的時光,顯然已把我和十八格隔開——它獨守一隅,含蓄而靜安,任我一再努力也無法將其一眼透見。

我只得欠下身來,想要將這份難將息語之萱草,卻見萱草昂著頭純玉般地對著我笑......

【作者簡介】鄭那君,熱愛寫作,散文清秀獨樹一幟,現供職福建戴雲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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