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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05 | 台灣好報

父親的鋤頭引領了春天/徐成文

徐成文

立春是一把衝鋒號,喚醒在冬日裏纏纏綿綿的人們,朝春天的方向奮力奔去。父親甩掉沉重的棉衣,褲腳一卷,扛著鋤頭,向屋後那一灣生地發起了攻勢。

家鄉地處山區,很多的土地覆蓋在坡度極高的地表上。立春一到,農人們便將隱匿於大小石頭之間的土地翻動,等待春暖花開再種上玉米。這裏的土壤,最適宜玉米生長,初夏時節,齊刷刷的玉米杆以標準的姿勢,站立著,映綠了鄉村的視野。

一鋤一鋤,紫色的土地,從沉睡到驚醒,翻一個筋斗,等待一兩月玉米粒就會深入其中,而後一路生長,一路狂飆。挖生地,需要付出繁重的體力。冬日悠散了一段,父親的胳膊有些酸軟,他打算暫停一會。葉子煙是這個時候最慰藉的美味,父親拿出口袋裏的白紙和自家栽種的葉子煙,兩者相遇一裹,送到嘴邊一點,一陣的煙霧繚繞,父親在咳咳咳中享受著他的立春盛宴。父親讀過一些書,幹農活的他卻關心國家大事,家裏那個略顯陳舊的收音機,伴隨他左右。父親挖地休閒時,他在葉子煙的一呼一吸中,將目光擴展到外界。

沉睡的土地被父親一鋤一鋤掀翻,它們赤裸裸在春日的照耀下,恭候一場春播的大戲。

父親最愛樹。房前屋後,峭壁邊,菜地旁,只要有一點土壤,他便栽上樹木。初春的日子,地裏的農活還不算繁忙,父親肩扛鋤頭,深入廣袤的森林,尋求那些長勢喜人的柏樹苗,將其連土移植到房屋周圍。我百思不解,柏樹好好長在森林裏,給他們搬家有何意義。父親說,森林裏雜樹叢生,營養有限,把它們移栽到我的視線裏,能精心照料。這些柏樹苗,在更陽光雨露的環境裏,快馬加鞭,不到幾年時間,他們的枝丫被父親用彎刀剔下,成為母親煮飯時喜愛的燃料。那些標直的柏樹,長大長粗後,成為木匠手裏的最愛,一套華麗的傢俱穩妥地立於臥室。

除了柏樹苗,父親也會栽種一些經濟作物。那年鄉里從外地運回花椒樹苗,動員村民栽種。一些人思想保守,怕花椒苗遮掩了莊稼,動作緩慢猶豫。父親是村裏的幹部,他堅信黨和政府為了讓大家富裕的決心,帶頭在自家的土地裏栽種花椒樹苗。初春,花椒樹苗唯有枝丫沒有葉子,但父親依然用他的鋤頭,一孔一洞,將光禿禿的花椒苗栽種下去。大夥是信任父親的,也隨即將花椒苗栽種。不到三年,花椒籽滿掛枝頭,村裏率先摘了“貧困帽子”,以笑盈盈的姿態邁入小康。

初春裏,寒冬還在糾結,但春的氣息早已濃烈。這時候,要是有一束野小蒜亦或一把折耳根,那豐盛的飯桌上會越發精緻。記得小時候,午飯時間一到,母親便吩咐我到山梁去呼喊在地裏幹活的父親回家吃飯。父親人還在遠處,但他渾厚的聲音穿過空間,回應我一聲“又挖了野小蒜折耳根哦”。回家的父親在水池邊清洗鋤頭,母親則將野小蒜折耳根伴上佐料。涼拌野小蒜折耳根,為我們童年的飯桌增色不少,我們胃口大開,哪怕個別不喜歡的食物也會狼吞虎嚥,將胃囊擠得實實滿滿。後來我進城工作,初春的那段時間,總會收到父親從老家帶來的野小蒜折耳根,一邊咀嚼一邊設想:父親那把鋤頭,又在荒郊野嶺裏一鋤一鋤翻閱。

父親老了,他的那把鋤頭依然鋥亮如初。他脫下沾滿泥漿的衣服,與母親一道住進乾淨整潔的城裏。臨走那天,父親撫摸著心愛的鋤頭,猶如與一個幾十年的老夥伴作別。城裏沒有供父親施展的土地,父親的鋤頭不能進城。

父親的床頭,總是擱置一本日曆,他無事的時候,總是掐算著“立春”的倒計時。與父親聊天,他會時不時冒出一句“立春還有××天”。立春一到,父親的手腳就會癢起來,我知道他又在念想老家那片土地。好在我所居住的社區正在開發建設,那些堆積著還沒有運走的廢土,一些退休在家的居民見縫插針地栽種一些蔬菜。父親儼然一位農技專家,在那些荒坡上指指點點,給他們提供免費的諮詢。

父親的鋤頭,在初春裏挖啊挖,他以這種獨特的方式把春天引領到我們面前,後面的時間,就交給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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