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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11 | 台灣好報

歷史的手心與手背/阿蹦

——觀影《趙氏孤兒》

阿蹦

我喜歡春秋戰國史尤其是春秋史,是因為它的標本性質。一段歷史是否有意思,要看活在那個歷史時期的人物是否有意思。春秋人物個性張揚,愛江山愛美女都明明白白的,有魂有魄,是軟骨頭最少的歷史時期。除了等級、殺戳,人都在竭力活成他想要成為的樣子。

比如伍子胥鞭屍楚平王,後世稍上台面的政客打死也幹不出來。伍子胥這麼大的人物,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吳國廟堂行事會被寫入歷史,但家仇在他心裏的位置既超過國恨,也超過他想在歷史上留下寬宏正義政治家虛名的起心動念。申包胥是當年幫伍子胥逃出楚國的兄弟,去到秦國哭了七天七夜請來援兵,使國家免於覆巢的命運。在兄弟情誼和國家情感之間,申包胥兩者都要,但關鍵時刻,他果斷舍小義而取大義。不管是個人主義還是國家主義,都是出於主觀選擇,拿到桌面上來說,都能慷慨陳辭,堵住悠悠之口。痛快和極端情緒表達,是春秋人物的主要特徵。

歷史上的趙盾勉強稱得上是一位賢相,但主要還是仰仗父親趙衰的英名(趙衰是晉文公重耳流亡時的跟隨者),通過朋黨陽處父的幫忙上位。趙盾任晉國行政一把手期間,趙穿(史書上沒有交待與趙盾是何關係,我沒找到相關史料,但為趙盾不遠的族人不會有錯)弑晉靈公(電影或戲劇中都嫁接為屠岸賈所弑),但舞台上的國君又自稱莊姬是他姐妹,按《史記》記載,莊姬是成公的姐姐,照理就應該是靈公的姑姑。特別需要提到的,靈公被殺時,趙家並沒有被當即清算。

無論《左傳》還是《史記》,趙家被滅族時,主要人物趙盾早就同他父親趙衰一起坐在閻王桌子上搓麻將了;程嬰和公孫杵臼的身份是趙家門客,但在陳凱歌的電影裏則分別為醫生和大夫;韓厥是晉國司馬,是最早的知情者和最後時刻出來撥亂反正的關鍵人物,被虛構為屠岸賈下屬的一個中等級別的青年將軍。歷史上的莊姬,與丈夫趙朔叔叔趙嬰之私通,毫無貞節可言,提及此事並無道德指責之意,通姦亂倫改嫁在春秋時代非常常見,比如齊國各種薑,再比如夏姬七次嫁人,鞋子穿破了也有人瘋搶,放在當下開放社會,恐怕也是一個駭人的紀錄。

但真實總比魔改讓人心安,莊姬幹出啥事我都信,唯獨讓她為夫殉節讓我抓狂,按鄂人的說法,這是直接將黃瓜削成了瓠子。趙氏孤兒趙武到底是趙朔之子還是莊姬向其叔趙嬰之借的種,也說不清楚,《左傳》裏趙氏被滅族時,沒有提到趙朔的名字,按常理推測,大概趙朔在滅門前也上了地下麻將桌。如果趙武如戲劇或電影裏所說是遺腹子,幾乎可以肯定,我估摸著是趙嬰之的遺腹子概率更大。

《左傳》和《史記》講了兩個幾乎迥異的趙氏孤兒故事。左丘明在前,幾乎與趙簡子生活在同一時期,何況有“君子曰”的保證,加上孔子有“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信誓旦旦的背書,大致是可信的。史馬遷修的《史記》我是當小說讀的,錯謬較多,已被史實家或者眾多出土文物所證實。“君子曰”還是“太史公曰”孰更接近信史,相信讀者會有自己的判斷。

我推測的真實歷史:

趙盾執政期間,族人趙穿殺了晉靈公,繼位的晉成公見朝小野大,為討好權臣,將姐姐莊姬嫁給了趙盾的兒子趙朔,晉成公在位沒幾年死了,晉景公繼位,沒幾年,趙盾亦死,莊姬與趙朔的叔叔趙嬰之通姦,趙朔大概不久也被氣死了(這是我給他安排的結局,娶了國君的姑姑,有恨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裏咽),趙盾的兩個兄弟趙括、趙同吵著要“清族譜”,於是合夥將趙嬰之趕走,莊姬跑到晉景公面前哭訴,說,大侄子啊,趙家人對你姑相當不友好(本來有一明一暗兩個老公,現在一死一逃,只要是個女的,都會覺得不好),這個機會晉景公大概也等了很久,當時朝野力量相當,於是他當即答應為姑姑出氣,理由則屬現成——翻舊賬,趙氏前輩族人趙穿曾弑君大罪,遂下令屠岸賈帶人滅了趙括、趙同為首的趙氏滿門。

我這麼講基於如此邏輯:屠岸賈即使有天大的膽子,即使此事由他掇攛所起,他也不會無腦到沒有授權就帶人去滅世家大族的滿門。尚在繈褓中的國君老表趙武在門人程嬰和公孫杵臼等人的保護下得以倖免。多年後,莊姬腸子都悔青了,眼窩子淺的女人終於想明白了,夜裏孤枕難眠,捶胸頓足:老娘說到底,也是趙家人啊,我扔出的迴旋鏢,紮得自己生疼啊,一明一暗兩個老公沒了,兒子趙武江湖夜雨十幾年,好好的老趙家血脈混成了黑戶。於是,她又找到大侄子傾訴,晉景公大概也起了惻隱之心,為了讓表弟趙武名正言順繼承趙家脈祚,他再一次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自己翻過去的案,必須自己再翻回來,臉都不要了,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替死鬼則只能是已成老朽卻一直捨不得去死的屠岸賈。既然你老也不死,那好,我有的是物理辦法幫到你。

無論《左傳》、《史記》,還是我根據人性邏輯、權力邏輯得出的歷史結論,與真實的歷史相比,不過是一個帶菌的噴嚏。歷史是屬蜥蜴的,穿“旗袍”或者“罩衣”,由森林環境決定。

這裏要解釋一下兩個出場較晚的人物程嬰和公孫杵臼,為什麼成了戲劇和電影《趙氏孤兒》的主角?

你腦子裏首先得閃一個念頭,歷史上是否有皇帝姓趙?是有的。攀親認貴,幾乎是所有開國皇帝的第一件緊要事,他必須得證明“我的祖上也闊過”。姓李的不是認了老子為祖宗麼?蜀漢玄漢南漢北漢劉宋不是都認了老劉家麼?趙宋認春秋老趙家為祖宗有何不可?就比如說我,要是在文壇鬧出大動靜,一定回老家,在神龕上寫上劉邦、劉秀或者劉裕的牌位,死後墳土上至少要刻上“顯祖考xxx,漢景帝第x代孝孫”字樣。

反正血緣的事情,由臥榻決定,躲在暗處,你說有那就一定是有。程嬰和公孫杵臼,是保護了趙家獨脈的忠孝僕人,要不要表揚?你要不給糖吃,奴才們名實都撈不著,為什麼要跟著你混?對皇帝而言,天下人最好都忠孝節義,這才是看得見的江山,摸得著的萬里長城。

官方天天給你推送孝子賢孫的新聞,聽話就發糖,給流量。推出午門與廟堂同慶,傻瓜也會做的一道選擇題。何為順民?看一下網上那些修復過的清民老照片,便可窺一斑,上至朝廷大員如李鴻章恭親王奕等人,下至挑夫走卒以至混跡於勾欄酒肆者,莫不臉如死水肢如枯枝,給人一種靠牆根曬太陽手插袖籠隨時準備拿出手絹醒鼻涕的印象,芻狗們麻木得如一塊塊髒兮兮的破麻布。“上如標枝,民如野鹿”,世界大同,各自安好,皇帝老兒也想的,但奈何權力的內生動力要求他立馬扣動扳機,必須一早起床,便能一眼看到萬眾匍匐,必須聽到山呼萬歲才能龍床安寢。

道家那一套太難,太慢了,還是糊上儒家外衣的法家好用,鞭子、板子、斧子架在脖子上效果立竿見影。這樣的國家,內部看上去倒也秩序井然,防民之口,以至道路以目,奈何外力輕輕一推,便瞬間枯朽潰散,大清朝的臉面被幾百條洋槍搗得稀碎,糊在民族臉上的曆污漬至今無法洗去,即是明證。清如此,宋如此,明亦如此。我們可以大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溫順即孱弱,開放的國度,則大多不懼外力。

趙家皇家追根溯源認本家,後又積極為程嬰和公孫杵臼建廟祭祀(現在還有宗廟,要是無事你可以去拜一拜),一茬一茬的後來者將這段故事搬上戲台子,全是這個原因。至於莊姬姑奶奶,歷史上有污點怎麼辦?辦法通常有二:一是重新修史,二是混淆視聽,目的就是徹底扭轉民間輿情。你說她淫蕩偷人,我偏要紅口白牙梗著脖子說她為夫殉節,你要一直不信,我就一直說;你說她向國君哭訴在婆家過得不開心,我偏要說她之作為全是因為趙家,終於,你半信半疑,但抱歉,我還會一直說,一直說……陳凱歌的電影——莊姬之死不僅僅是為夫殉節,而且是為了保存趙氏唯一的血脈,這已經不是魔改,而是顛倒,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會一直說,一直說……終於,你動搖了,懷疑了,哦,你信了。

再比如,齊國的棠薑、文薑,宣薑、哀薑、莊薑……以至各種薑,個個都是有故事的人,這些薑們,就沒有趙家姑奶奶幸運。這只能怪他們沒有好後人,亂倫、偷情、借殼上位這些破事都擺在歷史的明面上,沒有人會用橡皮擦替他們一一抹去,只能任人取笑。

我花如此多的筆墨梳理歷史,並不是說藝術有還原歷史的義務。事實上,我贊成藝術與歷史之間自然形成的剪刀差。藝術雖無複製歷史的義務,但我堅持認為,藝術價值尺度的底限是必須葆有人性基本面的真實,並且在此基礎上,盡可能消除意識形態帶來的厚此薄彼的偏見。

藝術形象迎合的是民間對冤仇得報的心理訴求。趙盾、趙朔、趙武,程嬰、公孫杵臼、莊姬、韓厥為一組,晉靈公、屠岸賈為另一組,必須分列兩班,敵我分明,彼此間的深仇大恨必須讓觀眾老爺熱血賁張。

忠奸善惡的粗暴分類,與主題上的“忠孝節義”,遵循的是俗人世界的戲劇倫理,但絕非人性倫理,更非真正意義上的道德倫理。我無意否定中國人的孝道傳承,事實上我一直認為,孝的本質是對血緣的認同,對民族、國家的認同,有此認同,抵禦外侮時方能同仇敵愾。我反對的是無事認爹。人之賤,人之奴性,其實恰恰因為你不忠不孝。給你生命的父母,你不認,偏要認那個給你換腦子的人做爹。就好像你還在娘肚子裏就有人給你胎教,嘴巴貼在你娘挺起的肚皮上一個勁地告訴你缺爹。向意識形態獻媚,其實質就是在找爹。藝術家如果熱衷找爹,只有一個理由,他曾嘗過認爹後妙不可言的甜頭。

歷史有陰陽兩面。手心是陽面,擱放著理直氣壯、忠廉孝義和道德的貞節牌坊,手背是陰面,是權利、欲望與殺戳,是可以被塗汙的文化牆。封建官家自然會販賣手心裏的東西,知識界和民間的一小撮人憂慮的則是:手背會不會變得更黑。

司馬遷《史記.趙世家》交待用來偷樑換柱的嬰兒來歷:

“二人(程嬰和公孫杵臼)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

這裏記載得明明白白,那個代替趙武死去的嬰兒,並非程嬰老婆親生,而是“他人之嬰”。嬰兒重要不重要,關鍵要看爹媽是誰。我沒有見過任何一個歷史學者,替那個無辜的嬰兒申辯哪怕是一聲歎惋。在任何一顆被忠孝節義和等級觀念佔據的內心,小小的瑕疵都遮掩不了“兩個義人”的光芒。

司馬遷用了一個意味深長、略帶貶義的中性詞:“謀取”。這是春秋筆法。說明太史公是有良知的,知道別人的嬰兒也是娘生爹養的心頭肉。從這一點上講,他還是要遠遠強過那些賊眉鼠眼四處找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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