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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19 | 台灣好報

大地的心香/周桂芳

周桂芳

淺淺夏日裏,我回到鄉下,老屋大門緊鎖,聲聲喊母親不應。原來母親正在山堖田地裏收割油菜籽,一棵棵飽滿的油菜籽溫順地母親腳下排開來。

我下田想去幫母親割油菜籽,母親說,算了,算了,我幾下就割完了,這菜籽都熟了,用力過猛就“嘭嘭”地全炸開來了。

母親低頭,彎腰,力度均勻地把剩下的油菜籽幾下割完了,像是向大地虔誠地彎腰鞠躬,感恩大地母親的饋贈心香。農民與土地就是互生互養的莊稼,彼此依存,互相滋養,相互感恩,彼此回贈。

鄉村的風,帶著絲絲甜甜的奶香味,一陣陣吹黃了油菜籽。眼見著由光滑變得堅挺有料,菜籽顆粒飽滿依稀可見,到色調逐漸泛黃,向土地本色漸漸靠近。油菜籽成熟了,就是大地黃,黃得油亮,太陽一曬,給點陽光就燦爛,不經意間“嘭”地一聲炸出金花來,蹦出一群紫黑色的菜籽兒。

熟透了的油菜,褪盡了一身綠裝,虔誠地向季風心悅臣服,心懷大地之恩,身換大地之黃,互相斜依在一處,像做舊了溫潤畫卷。枝頭歡唱的鳥雀,吵醒了東山的太陽,早起的朝陽心情大好,陽光像金粉似的灑下來,大地萬物鍍了一層溫暖的曙光。

鄉村收割油菜籽,通常要在大清早,氣溫不高,空氣中帶點濕度,油菜籽上沾著小小的露珠兒,這樣油菜籽才不會炸開散落。

我站在廣闊的田畈上,放眼滿畈綠夾著大地黃,田畈上有農人正在忙著割油菜籽,風裏送來一陣陣清香。幾個身影,拉開架勢,右手揮鐮,左手攬抱,沒幾下,地上已經躺了幾抱油菜籽,褐黃色的土地一坨坨裸露了出來。幾個人同時開鐮,揮汗成雨,此起彼伏的沙沙聲,布穀鳥雀蛐蛐的交響樂,把幾朵大地黃花,逐漸淹開來,越開越大,最後,整塊地變成一幅綠映黃花的鄉村油畫。

油菜籽經過幾個烈日的曝曬後,送到榨油坊榨油,就可以好好享受一下這大地心香的菜籽油炒出的四季時蔬。黃亮的菜油炒茄子,煎韭菜餅,香濃黃亮,其香怡人、其味舒心。

回味那濃濃的大地心香,不由的想起兒時母親用連枷打油菜籽的場景。

禾場上薄薄鋪滿了油菜籽,母親和奶奶一人一把連枷,面對面站著。她們像約好了似的非常默契地輪開連枷,你一下,我一下,節拍又穩又准,連枷上下翻飛,一起歡呼著,時而在半空中拉成一條線,時而在地上變成一個豎折,一行進,一行退,動作整齊劃一。“啪—啪”作響的連枷聲,節奏、動感、力度、聲響,強烈,像一支鏗鏘有力的鄉村滾燙進行曲,振響在我耳邊,迴響在我心頭。

母親打完一遍,就拿揚杈翻場,翻面再打一遍,油菜籽顆粒基本脫落。母親把菜籽一下下拋向空中揚場,借助風力吹去輕飄的菜籽衣。這一幕很是神奇,充滿了勞動人民的智慧。

菜籽曬乾,用木風扇扇淨,再去榨油。老榨油坊的味道,是另外一種菜花香,讓我整個童年都淹沒在大地心香的幽香綿長風味裏。

油香飄溢,菜籽豐收,鄉親們的臉上綻出笑容來。有鄉諺:“女人望坐月,男人盼壓油。”農人的肚腸確實需要用油滋潤滋潤了。

中學後山邊的老榨油鋪就是“香餑餑”,那炒鍋的沙沙聲、碾槽的吱咯聲、嘹亮的號子聲、打榨的撞擊聲、出油的叮咚聲和人們的歡笑聲,交織一起,和濃濃的菜籽香味一起飄散開來。

榨油要經過炒籽、磨粉、蒸粉、踩餅、上榨、插楔、撞榨到接油等多道繁雜工序,既是體力活,更是傳承的老技術活。把菜籽倒在大沙鍋裏炒好後,用石碾碾碎,再將碾碎的菜籽放到沙鍋蒸上兩遍後,放到鐵箍裏用赤腳踩成圓餅,再將圓餅裝進木榨“肚子裏”,俗稱上榨,直至用木楔一一撞緊後,就用撞杆一次一次地有節奏地撞擊木楔。隨著撞杆的一聲聲巨響,香噴噴的黃亮土菜籽油,就像涓涓泉水那樣,順著榨眼叮咚叮咚地流了出來,濃郁的菜籽油香在榨油坊中彌漫……

菜油榨回來,各種美味擠上餐桌,農人的幸福,從此來敲門。

在那個物質貧乏的年代,美食全靠食材,菜油更是提香的靈魂。

媽媽做的菜油煎韭菜餅、菜油茄子,單是那冒出煙囪的濃香飲煙,就足以讓人饑腸轆轆了,更是一解遊子的濃濃鄉愁。

這次回家,母親又做了我愛吃的菜油煎韭菜餅,菜籽油香與韭香濃郁,酥脆不膩,鹹淡適宜,入口即化,令人回味無窮。

我才回城一個星期,一回想起來,又勾動了我心底的隱隱鄉愁。

所有的鄉村遊子,那濃濃的菜油香從小就都刻在了骨子裏的,歷經世事滄桑,蒼海桑田變遷,依然癡心不改的還是媽媽的味道。

母親辛勤耕耘,栽種大地的草木,經過千錘百煉,帶著亙古的幽香,香飄百姓家的菜油清香,那是來自大地的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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