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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5 | 台灣好報

鄉村夏夜/夏俊山

夏俊山

雖然我早就成了小城的居民,但鄉村的夏夜對我仍然是一種誘惑。

記得那時,我在大隊小學讀書。暑假期間的鄉村,夏夜是沿著最後一抹斜陽的餘輝走來的。我清楚地當夕陽收盡了光芒時,鳥兒們就從大槐樹上方嘰嘰喳喳地飛過,它們正忙著歸巢呢。槐樹下,一會兒工夫,竹床、板凳、躺椅就連成了一片,有人端盆拎桶,往地面潑水降溫,有人弓著腰,在擦拭竹床、躺椅,認真地做著乘涼的準備。

夜色一點一點地襲來,有幾粒星光在槐樹枝葉的空隙間閃爍,不遠處是絲瓜藤扁豆架,有只金鈴子躲在裡面輕輕哼唱,青蛙的鼓聲則響得多,一陣陣地就像樂隊在演奏。螢火蟲流星似的滑過,為夜色鑲上了一道道閃亮的金邊兒,乘涼的人們陸續登場了。最早到來的孩子們,他們剛吃罷晚飯,就搶先爬上了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竹床,四仰八叉地躺著,仰望著天空中不時掠過的蝙蝠,蝙蝠無聲的飛行讓他們想起了奶奶講的故事:蝙蝠呀,原來是一隻小老鼠,有一天它偷吃了灶臺上的油,就長出了一對翅膀……想奶奶,奶奶到。會講故事的奶奶搖著“滾”了邊的芭蕉扇,一屁股坐在躺椅上,一群半大的孩子馬上圍上去,嚷著要聽故事。奶奶的故事很快就讓孩子們膩,原來又是老鼠偷油、田螺姑娘、白蛇許仙、牛郎織女……幾個故事反反復複,孩子已經沒了興趣。

有愛唱歌的,這時亮開了嗓子。我們就湊過去,聽男聲或女聲的流行歌曲:“天上佈滿星,月牙兒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這首歌幾乎人人會唱,歌名叫《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唱到“”地主逼債好像那活閻王,可憐我的爹爹把命喪”一句,聲音由高轉低,似乎欲哭無淚。唱道末句“永遠跟黨鬧革命”聲音激昂,聽得我心情起伏,恨不得拿起紅纓槍,跟著大人一起去鬧革命,殺地主。可是,鄉村裡已經沒有地主、富農了,我們只能想像那開心的場景:窮人拿著扁擔、鋤頭等農具,潮水般湧向地主富農的瓦房,地主富農頭也不敢抬,任憑窮人分掉他們囤積的糧食,殺掉他們圈裡的肥豬。這暢快的事被我們的父輩趕上了,我們這些1949年以後出生的孩子沒有了機會,一種失落感竟油然而生。

歌聲能調動我們的情緒,但不能持久,過了一會兒,興奮點沒有了。我們這些孩子,有的開始哈欠連天,懨懨欲睡。而荷爾蒙正旺的是不會早早睡下的。在農田裡苦幹了一天,應該很累,但他們似乎不知道累。有人一會兒就從老槐樹下溜出了村口,天雖然有些熱,但更熱的是他們的心,田野是他們談情說愛的綠色小島,夜色是他們詩意的屏風,直到夜露打在臉上身上,漬得人心裡沁涼一片,他們也許才會抬頭看看夜空似錦的繁星,意識到該回家了。同樣浪漫的是結伴到鄰村看廣場電影的男男女女,他們說說笑笑,迎著清涼的晚風,飽吸著綠荷的清香,踏著蛙鼓,在月光下散散淡淡走,常常走著走著,就有人走進了一方水塘裡,那月光下的水塘可不是比大路還要平坦,幾可亂真呢。一陣哄笑後,誰也不惱,脫了鞋拎在手上,唱唱笑笑地繼續走,光腳板卷著褲管走在田間小道上,腳底下清涼一片……

我那時最愛和一群十二、三歲的夥伴一起,帶了三節頭的電筒,趁著夜色沿秧田埂和水溝捉長魚(黃鱔),長魚好像蠢得很,一條條在田埂邊的秧棵間乘涼呢,有的甚至傻得將又長又肥的身子晾在田埂邊,用電筒照住它,竟不知道逃走。要捉住它,要用竹片削成的夾子夾,這傢伙滑溜溜的,夾它時用力要恰到好處,裝進魚簍動作要快,只要裝進去,它就再也逃不掉了。那時農藥污染少,長魚很多,只要個把時辰,魚簍裡便有不少收穫。當然囉,捉長魚不能粗心。有一次我就誤把一條赤練蛇捉進了魚簍,倒長魚時,赤練蛇竄出來,鑽進床下,嚇得我的心怦怦直跳,一連幾天都不敢再捉長魚。好在有意思的事很多。生產隊的曬穀場上有只木船,是準備修理後重新上桐油的,船反擱著,坐在船底上乘涼,既涼爽又少蚊蟲,我們把它當成了新的活動場所。不捉長魚就捉迷藏或者“打仗”。反扣著的船是“據點”,我們兩人一組展開了爭奪戰,直鬧得渾身汗水,氣喘吁吁,才在大人的叫駡聲中,回家重新洗澡……

如今,又一個炎夏來了,我在小城享受著空調,入夜,偶爾也出去走一走,眼前是越來越多,不斷眨著媚眼的霓虹燈;耳畔是汽車的嘈雜聲。那燦爛的星空,那飛來飛去的蝙蝠,閃閃爍爍的螢火蟲呢?那老掉牙的故事,激動人心的老歌,田野上夜幕中的浪漫呢?還有那蛙鼓、荷香、長魚呢?那一去不返的歲月,一去不返的鄉村夏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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