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間恩情刻心間／唐勝一

唐勝一

歲月流逝，往事如煙。多年前，大伯贈予我的那支鋼筆卻如一顆璀璨星辰，鑲嵌在我記憶的蒼穹，熠熠生輝。只是，如今它卻不知蹤跡，每每念及，心中便湧起無盡的遺憾。

猶記得，我上小學二年級時，一個週末的假日，大伯娘牽著我稚嫩的小手，踏入大伯工作的區級供銷社。那座坐落在鎮裏的供銷社，仿佛一座充滿魔力的寶藏宮殿，尤其是食品部門的櫃檯，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年僅7歲的我，我看得是那麼的專注和細心：櫃檯上，糖果閃爍著誘人的光澤，餅乾散發著香甜的氣息，還有幹紅棗、罐頭等也朝我擠眉弄眼。瞬間，我的喉嚨不由自主地“嘰嘰咕咕”作響，饞意如潮水般翻湧，差點就要流下涎水而丟醜了。

售貨員阿姨善解人意，笑意盈盈地抓上幾粒水果糖遞來。大伯娘正要伸手去接，卻被大伯一聲威嚴的喝住：“不能要，還沒稱秤付錢呢。”阿姨趕忙縮回手，偷偷吐下舌頭，其臉已漲得像鮮桃一樣粉紅，忙著對大伯說道：“唐主任，我做錯了，應稱秤付好錢，再給你侄子吃。”大伯神色沒有變，依舊嚴肅認真地說道：“不是你付錢，這錢應當由我來付。”“好嘞，聽主任的。”那一刻，大伯的正直，如同一束陽光照亮了我小小的世界，對我的一生產生過莫大的影響。

我知道，大伯是個幹部，就像我在學校當班長一樣，能管事。我跟著大伯在各門市部穿梭，發現每個人看向大伯的眼神裏滿是畢恭畢敬，時不時還會有人奉承一句：“這是你侄子啊，多俊。”不知不覺，我們來到文具部門櫃檯。我一眼瞧見擺放著多種鉛筆的櫃檯，腳步像是被釘住而久久不願離去。那時的我，讀書學習正用得著鉛筆，而家裏旁邊的小商店僅有單一樣式的鉛筆。我心下想著，要是能在這兒買上幾種花色鉛筆回去，同學們肯定會眼饞不已。大伯娘看穿了我的心思，輕聲說道：“你要買鉛筆是吧，買，我給你付錢。”我興奮地點點頭，小手迫不及待地指向幾支帶花的鉛筆，示意售貨員拿給我。可當大伯娘掏出錢準備付賬時，大伯伸手摁住了：“來這裏，就讓我給侄子用錢吧。你呢，在家裏多照顧下侄子啰。”

大伯娘對我的好，我一直都銘記於心。在人民公社年代，身為農村社員的大伯娘，因大伯在單位吃“國家糧”，被稱作“半邊戶”。那時的“半邊戶”，就如同現今的富豪家庭，家裏不缺錢財物品，且總是衣著整潔，令人羡慕不已。我每天上下學，都會路過大伯娘的家門口，她家若有好吃的，總會熱情地喚我進屋品嘗。她每次從大伯的供銷社探親回來，總會悄悄塞給我糖果和餅乾。平日裏我去她家玩耍，她至少都會用沙糖泡上清涼的井水給我喝，那絲絲甜蜜，至今仍縈繞在舌尖。

大伯不僅為我挑選了幾支鉛筆，還堅持要給我買一支鋼筆。我說：“我還是用鉛筆，我姐才用水筆，寫幾個字要沾下墨水的點水筆。”大伯告訴我：“你明年讀三年級時，應該會用水筆了。”大伯接著認真地詢問售貨員，“哪種鋼筆最好？”售貨員遞上一支，說道：“這種英雄牌的鋼筆最好了。主任，這筆有點貴喲。”大伯爽朗地笑了，大手一揮：“貴就貴點吧，反正一支鋼筆用得好幾年，我侄子的書讀得好呢，給他買支貴的。”說著，他樂呵呵地撫摸我的頭，那親昵的動作，臉龐上洋溢的自豪感，至今想來，仍如暖流般湧上心頭。

回到大伯的宿舍，大伯娘看到木桌上的一支舊鋼筆，便說道：“這兒有鋼筆，先就不用買了，就把這支給侄子啊。”大伯耐心解釋：“這支鋼筆是公家給我工作用的，我不能把它送人。”“你不識字，難道還會用鋼筆寫字嗎？”“因為不會，我就得學嘛。”

新中國成立前，大伯只是地主家的一名雇工，年少時便開始給地主放牛，而後各種繁重農活壓得他沒日沒夜地勞作，還時常遭受打罵。所以，大伯從未踏入過學校的大門，大字不識幾個。然而，解放後，大伯憑藉自身的努力，先被選為農村合作社主任，接著到小型水庫管理所任所長，最後成為區級供銷社主任。

大伯溫和地問我：“一伢子，大伯娘對你好不？”我忙不迭地點頭：“好。”大伯微笑著說：“我來供銷社快十年了，你伯娘這是第一次帶侄子來，原來從沒帶過侄子侄女來的。你知道，我的侄子侄女有十多個，你伯娘可是偏心地對你好啊。”我似懂非懂，乖巧地往大伯娘的座位挪過去，直至一頭靠進她溫暖的懷裏。大伯娘笑著接過話茬：“一伢子這崽崽好乖嘛，特別是會讀書。老唐，你不是講，你最喜歡會讀書的人嗎？”“是的。”大伯輕輕拉起我的小手，“要不，一伢子一來，我高興得很哪，他想買什麼，我就給他買嘛。”

在餐的時間裏，大伯還語重心長地跟我講了很多很多，一個意思就是，人要有文化，才能更好地幹好工作，辦事才能事半功倍。他感慨自己小時候沒有讀書的條件，而後反反復複叮囑我要珍惜這美好的時代，努力讀書，莫要辜負政府和家人的期望。他還與我約定：“你一伢子要是每個學期都得三好學生的獎狀，我就每次給你物資獎勵。”“謝謝伯父伯娘。”我輕聲說道，那一刻，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大伯和伯娘的感激。

此後的日子裏，我讀書的學習成績一直優異。這不僅得益於老師的悉心教導，更離不開家人，尤其是大伯大伯娘的支持與鼓勵。大伯給我買的那支英雄牌鋼筆，仿佛被賦予了神奇的魔力，時刻督促我自律學習，不斷激發著我的學習潛力，讓我在學習上從未讓家人操心。記得初中畢業考試，我握著這支鋼筆，筆下如有神助，考出了優秀的成績，順利進入縣一中讀高中。

讀高中時，哥哥給我買了新鋼筆，我便將陪伴多年的那支英雄鋼筆，小心翼翼地放在家中的抽屜裏。然而，後來因搬家，這支承載著無數回憶與深情的鋼筆，竟悄然不見了。

鋼筆雖已遺失在歲月的角落，但伯父伯娘的恩情，卻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卷，深深珍藏在我的心裏。伯父伯娘待我如同爹娘一般，這份情誼，我將終生難忘。如今，清明節將至，我將如往年一樣，在祭拜父母的同時，也虔誠地祭祀伯父伯娘，寄託我那無盡的哀思，願他們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