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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3-26 | 台灣好報

勞動是一隻空酒瓶/夏俊山

勞動是一隻空酒瓶/夏俊山

夏俊山

進入大隊小學,我學會了不少歌曲,當然,那時候我們唱得最多的是“語錄歌”。“老三篇”的第一篇《為人民服務》除了部分文字念念有詞背一下,其他部分都是“語錄歌”的歌詞。

“說唱為人民服務”是紅小兵們常常表演的節目。不過,所有的革命歌曲中(那時流行加上革命,例如革命群眾、革命小將、革命口號等),我最喜歡的是兒歌《我有一雙勤勞的手》,歌詞如下:“我有一雙勤勞的手,勤勞的手。樣樣事情都會做,都會做。洗衣裳呀,洗手絹呀,補襪子呀,縫鈕扣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做。媽媽她說我是個好孩子,爸爸他也常常誇獎我,誇獎我。我有一雙勤勞的手,勤勞的手……修桌子呀,補圖書呀,平操場呀,栽鮮花呀,棉花摘了一籮又一籮,一籮籮。做個愛勞動的好孩子,歌聲飛出心窩窩,心窩窩。”唱著這首歌,我懂得了愛勞動是美好的品質,修桌子、平操場,這類我以前覺得是大人幹的活兒,我也要努力去幹,至於“栽鮮花”,大人說過,那是資產階級的太太小姐們的事,我們貧下中農子女,要拾糞積肥,不能追求資產階級生活作風。我很聽話,反正鄉下沒人栽花,莊稼人幹農活,為節約時間,隨地大小便很正常,要我拾糞我就去拾糞,反正勞動光榮。

過了兩年,又聽說有些老幹部到農村參加生產勞動。其中有我的伯父夏寶華。

伯父夏寶華,年年貼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的春聯。他告訴我:這副對聯是紀念自己參加渡江戰役。當年,在新南公社新立大隊(原名南莫公社楊舍大隊) 13隊,夏家是唯一的“紅色家族”,伯父夏寶貴是革命烈士。叔父夏寶發參軍不久就參加攻打薑堰的戰鬥,撿回一條命,我父親18歲參加革命,兩次死裡逃生。但在特殊年代,北京有了最新指示:“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廣大幹部下放勞動,這對幹部是一種重新學習的極好機會。”我曾經聽人說,伯父是單位一把手,造反派說他是“三反分子”,他已經承認了,回到我們生產隊,大概是處罰吧?一天,我大著膽子問伯父:“聽說你承認自己是三反分子,是真的嗎?”伯父的回答如雷貫耳,一下驚到了我:“是真的。我承認自己‘三反’,我反帝、反修、反封建!”不愧是老革命,我折服了。由此認定勞動是“立新功”,是“重新學習”。啊,勞動真光榮!

不久,正是夏忙。我們生產隊接受了一個參加勞動的中年人,聽說是某學校的教師。姓王,他講“要一分為二看問題”,舉例說,資本主義國家的偉大作品,都是揭露資本主義的黑暗,社會主義國家的偉大作品,都是歌頌社會主義優越。這不叫‘一分為二’。”這話被人舉報,被認定為“對社會主義不滿”,於是送到我生產隊“接受勞動改造”。同樣是勞動,他怎麼就不能跟伯父一樣“光榮”呢。當然,王老師在我們生產隊勞動的時間不長。不久,上面“落實政策”,伯父也離開老家,當“主任”了。我在鄉間,見識有限,一時間搞不懂“落實政策”是什麼含義,莫非幹部下放勞動不是“政策”,真正的政策就像天上的雨水,不到時間不掉落下來?還有,勞動究竟意味著什麼?我犯了糊塗。

退休後,我曾在海安市煙草公司做過文字工作,有一天,大廳裡來了一位老人,身高跟我差不多,不低於一米八。老人大概有80歲了吧?竟然是捲煙零售戶。我問一旁的李存進經理,回答是:“他在內蒙古東部勞改幾十年,老了回來了。讓他賣煙,方便他晚年的生計。”我感到好奇,特地跟老人交談,老人坦言:自己是海安南屏人,14歲去上海,混了幾年,得知“江北大亨的”顧竹軒的族兄是國民黨將軍顧祝同,勢力大,就當了黑幫老大顧竹軒的徒弟。上海解放,顧竹軒掩護過共產黨,成了上海市第一次各界人民代表會議的特邀代表,自己為顧竹軒賣命,打死過人,被判刑成了“勞改犯”。勞改期滿,年齡又大了,想葉落歸根,就回來了。

老人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我不禁聯想到自己中學畢業後,成了生產隊的男勞力,一天勞動長達10幾個小時,掙的工分到年底才換算成錢,一天的勞動收入買不到四兩豬油,但我們很自豪,因為勞動最光榮,是為了解放全人類在作奉獻。那年,就“勞動”這話題,我問健在的父親:“同樣在勞動,有人很光榮,有人是立新功,有人是改造自己,有人好像是接受懲罰。勞動,究竟意味著什麼?”

父親想了想,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看,勞動就是一隻空酒瓶,可以灌茅臺,可以灌藥酒,可以灌假酒,可以灌清水,灌什麼就是什麼。”

蛇年的清明要到了,我準備去鄉下給父親上墳,忽然就想起了父親的話:“勞動是一隻空酒瓶。”我忽然覺得,這個比喻很新奇,像酒一樣值得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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