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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2 | 台灣好報

六崗千樹梨花雪/巢志斌

六崗千樹梨花雪/巢志斌

巢志斌

晨光初破時,獨山腳下的九紫湖汪出一泓淡紫的波,東北側的芝麻灘上,梨園正被春風喚醒。一道鏽跡斑駁的鐵軌從路口蜿蜒入林,兩截綠皮車廂靜臥在梨花深處,車窗上凝結的露珠將整片花海折射成萬花筒。守園人老周踩著濕漉漉的青苔拾級而上,膠鞋底沾著幾片梨瓣,像踩著雲絮行走。他彎腰拾起夜風吹落的紙傘,傘骨間卡著半枚車票,票面印著”1958—∞”的模糊字跡。

這座始建於“大躍進”年代的梨園,早已把歲月長成了年輪。虯曲的老枝盤踞如龍,新抽的枝條卻舒展若鶴頸。正值乍暖還寒的“倒春寒”,有位婦人甩開月白大衣,露出紫紅旗袍的窈窕,她駐足於兩株交頸的梨樹前,指尖撫過樹皮上深淺的溝壑。她的先生舉起相機,鏡頭裏滿樹梨花忽然簌簌搖落,哢嚓聲驚飛了藏在花間的灰喜鵲。

沿著鐵軌延伸的九曲木棧道上,花事愈發濃烈。年輕母親推著嬰兒車緩行,車篷積雪般的花瓣簌簌滑落,在鐵軌枕木間鋪就香徑。繈褓中的幼兒伸出粉拳,恰好接住一朵完整的五瓣梨,忽閃著睫毛咯咯笑起來。

正午的太陽將鐵軌曬成銀鏈。城裏小學的孩子們趴在車窗上寫生,蠟筆把畫紙塗成雪原。美術老師指著東南角的百年梨王說:“看這些枝椏的走向,都是和風雨談判的曲線。”樹下的老周聞言抬頭,望見父親當年嫁接的疤痕,已長成樹皮上一枚眼睛狀的突起。

忽有山風自獨山來,萬千梨枝齊齊轉向。漫天花雪揚起又落下,在車廂的鐵皮頂上敲出細密的鼓點。穿衝鋒衣的攝影師突然沖向鐵軌盡頭,鏡頭對準風中的碎玉瓊英,直聽見快門哢哢哢哢。

暮色初合時,九紫湖成了一面鏡子,梨園也換了妝容。夕陽將鐵軌染成赤銅,東面的花海卻泛起淺白的微光。穿婚紗的新娘提著裙擺穿過林間,頭紗上粘著的梨瓣隨步搖顫。攝影師突然指向橫臥花叢的綠皮車廂:“快看車窗!”新娘回眸的刹那,晚風恰巧搖落一陣花雨,將1958年的秋天與2025年的仲春,同時封存在斑駁的玻璃窗裏。

當最後一抹霞光沉入山坳,梨園成了月光與星子的疆場。夜巡的老周打著手電走過鐵軌,光束掃過虯枝時,驚覺暗香竟有了形狀——夜露在花蕊間凝成的霧橋,正沿著鐵軌向星空延伸。

入夜時分,山腳民宿的燈籠次第亮起。此時,老周照例要去觀雲亭坐坐。但見月色中的千畝梨園泛起瑩藍微光,兩條鏽跡斑斑的鐵軌竟化作流動的星河。山下傳來零星的犬吠,而漫山的梨樹正在月光中舒展筋骨,把六十載光陰都釀成了花蜜。

淩晨,當第一聲布穀穿透天地,最老的那株梨樹突然抖落滿身月華,將凝結著鐵軌、車票與星霜的新蕾,輕輕放進九紫湖芝麻灘的晨霧裏,放進合肥廬江破曉的天光裏。(圖:巢志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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