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鈞題“寒燈課子圖”／夏俊山

夏俊山

韓國鈞（1857——1942）江蘇泰州泰縣海安鎮人，曾兩度主政江蘇。據有關資料，揚州大明寺內有韓國鈞所書“山川異域，風月一天”碑，其書法師承了顏真卿。韓國鈞的楷行書，頗多自我意識，大體是端莊、醇厚、樸拙風貌。他題寫“寒燈課子圖”（全稱《李節母寒燈課子圖》），是在1926年冬天（據詩後“丙寅年冬至前一日”），此時，韓國鈞卸任江蘇省省長已有一年。有人論韓國鈞晚年的楷行書：“老而彌健，字法天真自然，點畫勁力豐沛。”韓國鈞題“寒燈課子圖”，共四句詩，28字，另有落款20字(見圖)，品其書法，覺得上述評論不虛。

“寒燈課子圖”的創作者葉振家(1879－1926)，號指發，浙江人。善工細山水。兼善花卉，出版有《葉指發遺墨冊》。”其代表作有《藤花圖》（1924年）等。“寒燈課子圖”很可能是葉振家最後一年的作品。1926年，韓國鈞辭官回到故里，不久，即為葉振家的畫作“寒燈課子圖”題詩：“繞樹三匝苦無依，甯忍高堂豈笑違。記取寒燈風雪夜，未知何日報春暉。”

葉振家只享世壽48年，其“寒燈課子圖”畫題雖為“課子”，但葉振家的專長是細筆劃山水，畫“課子”，他只是在湖邊古樹下一間茅屋中畫了兩個很小的紮著雙鬟髮型的童子，面前簡陋的桌子上有一盞油燈，童子伏案讀著一本展開的書，對面的母親似在指點什麼。畫面寫意：清苦人家，寒夜孤燈，節母課子。室外，山峰坡石，勾皴細潤，筆致清嘉；古樹只有枝叉，寫意出寒冬，槎枒紛披；湖水一碧萬頃，波浪不起。水墨清碧，淡逸明遠，枯樹寒燈，使畫面凸顯孤寂清冷，這種清冷無疑是苦寒下孤兒寡母艱難度日的寫照。

據韓國鈞《永憶錄》：“餘初入塾以記誦為苦，每晨起，輒冀避而之他，卒為母命所迫，無如之何。憶有一次徘徊門外，為吾母所責，由是愧悔，發奮苦讀。信餘此次之懲戒，終身受益也。”“餘一伶仃孤苦人也，九歲喪吾父，十二歲喪吾母。自父母棄世，賴二姑母以養以教，以至成立。……餘愧無可報稱。”（《永憶錄校注》16頁、17頁。中國文史出版社2019年12月1版）。由韓國鈞的自述身世，我們看到：丈夫去世，日子清苦，寒夜孤燈，在寡母督促下，9歲的韓國鈞正在苦讀……。此景此情，不也是一幅“寒燈課子圖”嗎？

年輕人喜暢想未來，老年人愛回憶過去， 1926年，卸任江蘇省省長後的韓國鈞，回到故里老宅，已經70虛歲。這是他童年時、少年時生活過的地方啊，看到葉振家“寒燈課子圖”，聯想到自己當年母親相伴，寒夜孤燈下讀書情景，再正常不過了，於是韓國鈞凝感慨於筆端，題了四句詩。“繞樹三匝苦無依”，化用曹操詩句“繞樹三匝，何枝可依”，表示孤兒寡母，沒有依靠。詩句既緊扣畫意，又暗寫自己的苦讀歲月。“甯忍高堂豈笑違”，怎能忍心讓父母不快，自己卻笑著違背其教誨呢？這是從“子”的角度寫不能不聽母親的話苦讀，同樣緊扣畫意，又暗寫自己。“記取寒燈風雪夜，未知何日報春暉”，孟郊《遊子吟》：“誰言春草心，報得三春暉。”回想當年燈下苦讀的情景，父母的大恩是報答不了的！詩句是寫“李節母寒燈課子”，也是感慨自己難報父母的恩情。

據《韓紫石先生七十壽序》（《李審言文集》975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3月版），1926年3月4日，韓國鈞70歲壽慶，婉拒壽禮，“公先期致謝，惟以詩文祝者，不在此例。”。《李節母寒燈課子圖》是否為葉振家送給韓國鈞的壽禮？從時間上看，題圖詩寫於這一年入冬後，因此具有可能性，但筆者未找到韓國鈞與葉振家交往的更多資料，只好存疑。

想補充說明的是，葉振家的“寒燈課子圖”，其畫意大概率來自北宋《寒窗課子圖》。據傳，北宋名相寇准（961—1023年）父親去世很早，家境中落，度日全靠母親織布。深受書香世家影響，寇母常常在深夜一邊紡紗，一邊教寇准讀書。18歲時，寇准中進士，任大理評事。22歲時，寇准任成安知縣。喜訊傳到家裡，寇母已身患重病。臨終前，她將親手畫好的一幅畫交給僕人劉媽說：“日後寇准做官，如果有錯處，你就把這幅畫給他看。”

後來，寇准做了宰相。一次，為慶賀生日，他準備大擺宴席，宴請群僚。此時，劉媽把一幅畫交給了寇准。畫上有詩：“孤燈課讀苦含辛，望你修身為萬民；勤儉家風慈母訓，他年富貴莫忘貧。”寇准看了，想到當年苦讀的情景，潸然淚下，他撤去宴席，辭去所有壽禮。從此，專心料理政事，終成為一代賢相。這幅畫就是廣為傳播的《寒窗課子圖》，葉振家改寒窗為“寒燈”，畫意沒有多少創新，卻撥動了韓國鈞的心弦，留下了一段傳承優秀傳統文化的佳話。（圖：夏俊山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