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T、INF Treaty與New START的核武監測機制演進剖析／魯云湘

魯云湘（國際事務研究者）

在高空俯瞰下，停機坪上的戰略轟炸機整齊列陣，既是核威懾的象徵，也代表大國間脆弱的互信關係。這並非普通的停機規劃，而是源自於2010年4月8日美俄領袖在布拉格簽署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條約要求轟炸機應停放在可供衛星與地面檢查人員目視的位置，成為核武查證與透明度的具體落腳點。

冷戰結束後，美俄雙方簽署 START I（Strategic Arms Reduction Treaty）與 START II 條約，試圖將部署彈頭和運載工具的數量納入核武查證的框架；但2002年SORT條約（即《削減進攻性戰略武器條約》，也稱《莫斯科條約》）在查證細則上存在不足。來到21世紀第2個10年，美俄兩國政府決心重啟軍控談判。2010年4月8日，於捷克布拉格正式簽署New START；條約於2011年2月5日生效，規定雙方部署的戰略彈頭上限為1,550枚，搭載載具（包括已部署的洲際彈道飛彈、潛射彈道飛彈與重型轟炸機）限制為700架。而已部署和未部署的洲際彈道飛彈發射器、潛射彈道飛彈發射器以及轟炸機數量限制為800 架。相較前序條約，New START最顯著之處在於「可進行核武查證」機制的全面完善，尤其將轟炸機的部署姿態納入監測範疇，藉此強化透明度。

New START提出的核武查證機制，結合國家技術手段（NTM）與現場檢查。在「第一類檢查」（Type One inspection）中，可隨機選擇目標基地。條約第 XI 條及其議定書要求：參與檢查基地必須繳交「檢查現場示意圖」（inspection site diagram），標註跑道、滑行道、停機坪、機庫（掩體）、維修棚等所有可能停放轟炸機的位置。如此一來，衛星偵察與地面檢查人員，才能在無遮蔽的前提下，目視確認轟炸機型號與數量。由於衛星影像無法穿透掩體，若轟炸機停於機庫（掩體）中，就無法核對條約申報與現實部署是否一致。因此，「可視性」成為該機制的核心要素，雖然在條約文本中，並未逐字寫上「露天停放」，但附件中強調基地必須具備「無遮擋視野」（Unobstructed View），進而催生出其選擇。

畢竟，若轟炸機停於機庫（掩體）中，衛星難以透過光學影像確認其真實輪廓；地面檢查隊伍亦無法在有限時間內，迅速驗證該架轟炸機是否與條約申報一致。更關鍵的是，New START將每架重型轟炸機計作一枚核彈頭，若少報或隱匿任何一架，就可能超過1,550枚或700架（已部署）的規定上限。因此，依附件規定，檢查基地必須在指定停機區域停放轟炸機，並確保衛星與檢查人員，從任意角度都能「一目了然」。如果基地常設機庫，就只能在檢查前將轟炸機移至露天停機坪，以落實檢查流程的「透明度」。

New START生效後，俄羅斯將Tu-95與Tu-160等轟炸機逐步轉移至開闊的露天停機坪；而美國的B-1B、B-2、B-52等轟炸機，也會在檢查前夕短暫移出機庫，集中於露天停機坪，待驗證完畢後再拖回掩體內。值得注意的是，為避免成為對方情報窺探的目標，雙方皆在檢查期間盡量縮短露天停放時間。儘管俄方在2023年2月暫停執行New START，導致雙邊檢查中斷，但條約技術規定始終有效，「露天停放」仍隱含於未執行的條文之中。

值得一提的，在New START之前，美蘇（後為美俄）之間的軍控條約，在核武查證機制與透明度方面，其實經歷過一段漫長的演進。

首先，在早期的戰略武器限制中，NTM便已奠定查證基礎。 1972年與《戰略武器限制談判》（SALT I）同時簽署的《反彈道飛彈條約》（ABM Treaty），旨在限制雙方部署戰略飛彈防禦系統，以維護核威懾的穩定性。其查證機制主要依賴NTM，並嚴格禁止任何干擾NTM監測的行為。隨後於1979年簽署的SALT II條約，其查證機制同樣主要依賴NTM，包括照相偵察衛星與其他國家技術手段，用以監測飛彈部署和試驗活動。條約明確禁止任何干擾NTM的行為，也禁止透過「遙測數據加密」（Telemetry Encryption）等手段故意隱瞞飛彈試驗資訊。由於許多受SALT限制的系統在測試階段即可展現特性，監控飛彈試驗計劃成為核查的重要環節，而收集遙測數據可協助雙方判斷對方，是否採取超出協議限制的行動。

其次，查證機制的演進在《中程導彈條約》（INF Treaty）中更進一步。 該條約於1987年簽署，是冷戰時期首個要求銷毀一整個類別核武的條約，並允許雙方在彼此本土及歐美北約成員國基地進行現場視察，以確保中程飛彈真實銷毀。INF Treaty附帶的《核武驗證協議》結合NTM與現場視察：雙方可運用衛星偵察等NTM先行監控，也可互派觀察員到指定設施（包含美蘇本土以及比利時、義大利、荷蘭、英國、西德、捷克斯洛伐克等部署基地）進行現場視察，確保中程飛彈按時拆解與銷毀。

議定書明文禁止締約國「干擾照相偵察衛星」或採取「隱蔽措施」，以阻礙NTM核查。此舉不僅保障核武裁撤的可視化，也為New START所延續的「核武查證文化」奠定基礎。

隨著冷戰結束，削減戰略武器成為新的焦點。 於1991年簽署的START I《核武驗證協議》，允許對蘇聯（後俄羅斯）的「機動式洲際彈道飛彈（mobile ICBM）」生產基地與部署場地進行周界監控（Perimeter Monitoring）和入口監控（Portal Monitoring），以確保未在協議覆蓋範圍外隱匿或生產新型機動ICBM。

由於美國從未部署此類機動ICBM，因此這些監控措施在實務上僅針對俄方。隨後於1993年簽署的START II條約，則試圖進一步大幅削減戰略彈頭和運載工具，儘管其執行面臨挑戰。這些早期條約的努力，逐步為New START的全方位、多渠道核查與削減奠定基礎。

而露天停放與周界監控的最大意義，在於信心建立：透過「共享透明」、「衛星可視」與「現場驗證」的三重保證，降低誤判與不信任風險；每次檢查，都是一次面對面的承諾。但同時，這些停放於露天的目標猶如明晃晃的誘餌，一旦衝突爆發，很可能成為對手優先打擊的目標。

未來若高解析度衛星、合成孔徑雷達（SAR）等技術的不斷發展，或許能在更大範圍內監測隱蔽目標，不再需依賴露天停機坪。但這會引發新一輪的軍控談判：雙方必須規範更高階的「全天候監測」方式，並協商如何保護敏感機密技術。同時，人工智慧影像分析與大數據處理的應用，也可能要求更精細的核查標準，否則一方可能藉高技術手段規避既有透明機制。

New START曾於2021年延長至2026年，但俄方於2023年2月暫停執行，雙邊信任遭重創。若未來條約重啟或擴大到包括中國大陸等第三方，「露天停放」與「周界監控」等技術細節必將再次成為談判焦點：是否結合更先進的雷達、電磁探測，或引入國際第三方監督機制？在全球核擴散與多極化大勢下，如何維持有效的核武查證機制、平衡各國安全關切，依然充滿著考驗。

從核武裁撤的機制一路演進，我們可見證美俄在軍控議題上，是既合作又競爭的常態。露天停機坪上的轟炸機猶如「透明之翼」，在查證機制下展露其嚇阻本質，也昭示大國之間的信任脆弱。未來，隨著技術不斷升級與國際格局變化，兩強必須在「透明、效率、安全」三者間找到新的平衡點。唯有持續以核查與透明為基礎，才可能避免重蹈舊有軍備競賽的覆轍，使「透明之翼」在大國關係中持續展開。（照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