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頭處,皆是歸程/周俊傑

周俊傑
初秋的風總帶著點試探的涼,從寫字樓紗窗的細縫裏鑽進來時,還裹著空調外機嗡嗡的冷意。我指尖抵著冰涼的落地窗抬頭,墨色夜空被霓虹暈出淺紫的霧,零零散散的星星嵌在樓宇間,像揉碎的碎鑽,亮得單薄——這光,遠不如老家槐樹下的月光自在。
記憶裏的老槐樹,在村口土坡上站了幾十年。樹幹粗得要兩個男人手拉手才能環住,樹皮的紋路深似爺爺手背的褶皺,每一道都裹著年月。爺爺總說,這樹是他年輕時栽的,陪他從扛鋤頭的青年,走到坐樹下抽旱煙的老人,也看著我從光著腳跑的小屁孩,長到背書包進城的少年。
春天最盼槐花開。起初是嫩綠色的花苞藏在新葉裏,沒幾天就炸開滿樹雪白。清晨霧還沒散,爺爺的喊聲就撞進耳朵:“小子,摘槐花咯!”我趿著布鞋往外沖,露水打濕褲腳也不管。爺爺扛著綁了鐵鉤的長竹竿,踮腳勾住枝椏輕輕一擰,“簌簌”一串槐花就落進竹籃,清甜的香混著泥土氣,把清晨都染軟了。
我不愛蹲在旁邊撿花,總愛圍著樹跑,趁爺爺不注意就往低矮的枝椏上爬。樹枝晃悠悠的,槐花落在肩膀上,剛伸手夠頭頂的花,就被爺爺喊住:“慢點!”有次腳沒踩穩滑下來,爺爺伸手穩穩接住我,粗糙的手掌拍掉我後背的土:“這樹護著你,沒讓枝椏刮著你。以後想爬,我扶著你。”那時只覺得爺爺啰嗦,後來在城裏摔了跟頭,才想起這話裏的暖。
奶奶會把槐花做成吃食。新鮮的拌上玉米麵蒸透,撒鹽淋香油,我能吃兩大碗;晾乾的泡進蜂蜜封在罐裏,奶奶說冬天咳嗽時沖杯水,喉嚨就不疼了。我還曾偷偷拿過爺爺的竹竿學勾花,沒勾到槐花,倒打落一片葉子在他的旱煙袋上,爺爺只笑著把竹竿接過去:“等你再長高,教你勾最高處的花。”
夏夜的槐樹下最熱鬧。太陽落山後,村民們搬著小板凳來乘涼。爺爺們圍在樹根旁抽旱煙,煙圈裹著老故事飄向樹葉;奶奶們坐涼席上納鞋底,針線聲混著閒話順風飄遠。我和小夥伴們追著螢火蟲跑,玻璃罐很快裝滿星光,笑聲能傳到村頭小河邊。
爺爺會把涼席鋪在最密的樹蔭下,讓我躺在他腿上。他的蒲扇輕輕扇著,風裏有槐花的餘韻。我抬頭看,槐樹葉在月光下成了半透明的,蟬鳴和蟲叫織成軟網,把村子裹得安穩。我問爺爺:“城裏有這麼大的槐樹嗎?”他摸著我的頭笑:“想爺爺了,就抬頭看樹,家就在你抬頭的地方。”
後來我真的離了家。第一次走那天,天剛亮,爺爺就站在槐樹下,手裏攥著罐槐花蜜,蜜漬順著指縫滴濕袖口,只反復說:“想家了就沖點喝,看見樹,就認得出回家的路。”火車開動時,槐樹下的爺爺越來越小,我抹著眼淚想:城裏那麼多樹,哪棵是家的方向?
直到某天在學校操場,我撞見一棵小槐樹。它長在牆角,枝葉稀疏,可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的光斑晃啊晃,忽然就勾住了我的記憶——像極了老家槐樹下的光景。我抬頭望葉,爺爺扛竹竿的模樣、槐花飯的香氣、蒲扇的風,一下子都湧了上來。原來“回家”,不一定非要走村口的土路。
去年夏天颱風,爸爸說老槐樹斷了一根大枝椏。我在專案會上紅了眼,總覺得那樹像爺爺,在老家替我扛著風雨。國慶回家,剛到村口就抬頭望——老槐樹還在,斷枝被鋸平裹了塑膠布,幾簇新芽從樹幹冒出來,嫩得能掐出水。爺爺坐在石凳上笑:“樹跟人一樣,心裏有念想,就能扛過去。”
傍晚,我又躺在槐樹下的涼席上。爺爺的蒲扇還在輕輕扇,風裏的槐香、清亮的蟬鳴,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夕陽把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鋪向家門口的金路。
此刻再抬頭望寫字樓外的夜空,星星忽然不那麼單薄了。風裏的涼意似也染了槐花的甜,那些星光,倒像槐樹上未落的花。原來鄉愁從不是沉重的牽掛,只要心裏裝著那棵老槐樹,無論身在何處,抬頭所見,皆是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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