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高哥教我種白菜/張士傑

張士傑
處暑的風剛拂去盛夏的燥熱,公司辦公區那方二分閑地便熱鬧起來。我的高哥 —— 平日裏在辦公室運籌帷幄的銷售總經理,一腳踏進菜園,竟瞬間切換成了熟稔農事的 “田把式”,袖口一卷,滿是泥土氣的鮮活。
這方被他悉心照料的小菜園,早已是一派生機盎然。紅辣椒綴在枝頭,像一串串小燈籠般翹首張望;韭菜長得齊整,凝著翡翠般的濃綠;剛罷園的黃瓜藤蔓還垂著乾枯的花萼,指尖掠過,仿佛還能觸到昨日瓜果的清甜。“這會兒該種白菜、蘿蔔了,你來得正好,鍛煉一下。” 高哥笑著說到,我欣然應下,給他當起了“農耕學徒”。他拍了拍我的肩:“趁這秋陽,出出汗,減減你這辦公室養出來的虛胖。” 我打趣道:“六十歲學種菜,哪是減肥,分明是修行哩!”
農活要一步一步來。先拆黃瓜架,枯藤脆得一折就斷,帶著陽光曬透的草木香;再蹲下身除草,連根拔起的狗尾草沾著濕土,濺在褲腳留下星星點點的泥印;最後翻地,高哥握著鐵鍬,一鍬下去深及半尺,土塊翻湧間,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草根的清香撲面而來。輪到我時,他遞來一把鐵耙:“把土坷垃敲碎,把地樓平。” 我攥著耙柄來回拖動,力道時輕時重,耙齒劃過地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紋路,活像初學書法的人寫的橫畫。高哥不催,只在旁慢悠悠地拾掇雜草:“別急,土地認心,你慢些,它才肯聽話。” 秋陽雖不似盛夏毒辣,卻也曬得人後背發燙,不多時,汗水便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泥土裏,瞬間沒了蹤影。
接著是起壟,這可是個技術活。高哥執鋤在手,手臂一揚一落,鋤頭切入土中,帶起的泥土順勢堆成壟,動作行雲流水,不一會兒,一道道筆直的土壟便像墨線拉過般橫在眼前。我學著他的模樣,握緊鋤柄發力,可鋤頭總不聽使喚,要麼壟面高低不平,要麼壟溝歪歪扭扭,活像醉漢踉蹌的腳步。路過的同事湊過來笑:“喲,這哪是種田,分明是書呆子在地裏‘作詩’,句句都走樣!” 我直起腰擦汗,倒也樂在其中 —— 掌心被鋤柄磨出淡淡的紅印,卻比敲鍵盤時多了份實實在在的觸感。
最細緻的是點種白菜。高哥從田埂邊折了根拇指粗的木棍,蹲在壟上示範:“穴要挖得淺,剛沒過指甲蓋就行;株距得勻,兩拳寬一棵,不然苗長不開。” 他手腕輕轉,木棍在土裏戳出一個個規整的小穴,又從布兜裏撚出三兩粒白菜籽,指尖一彈,籽兒便穩穩落進穴中,再用土輕輕一埋,動作嫺熟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手工活。“深淺要適宜,疏密要有致,莊稼和做生意一樣,講究個分寸。” 我學著他的樣子,蹲在壟邊,眼睛盯著木棍,一穴一穴地戳、一粒一粒地播,連呼吸都放輕了些。同事們又笑:“這哪是種菜,分明是在實驗室做實驗,比寫報告還認真!” 高哥卻捂臉微笑,眼裏滿是寬容:“做事就得這樣,要麼不做,要做就用心。”
蹲在地裏時,忽然想起《詩經》裏 “黍稷重穋,禾麻菽麥” 的句子。原來千年前的農人,也是這樣彎腰播種、悉心照料,將日子的盼頭埋進土裏。我今日不過是在方寸菜園裏種幾棵白菜,竟也循著這細微的農事,觸到了農耕文明延續千年的脈搏,那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裏的踏實與虔誠。
日頭漸漸西斜,腰背早已酸脹得直不起來,襯衫也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涼絲絲的,可心裏卻像被曬暖的泥土般踏實。俯身時,能感覺到日光落在後背上的溫度,風拂過耳畔,帶著菜園裏的草木香;此時,那些平日裏讓人緊繃的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會議爭論聲,此刻都像被風吹散的雲,遠得沒了蹤影。只有指尖的泥土、鼻尖的清香、額角的汗水是真實的,一點點沁人心脾,將浮躁輕輕撫平。
收工時,菜畦已整得齊齊整整。一行行土壟像鋪開的詩稿紙,等著白菜籽在土裏醞釀新綠;散落的工具被高哥擦得乾乾淨淨,靠在田埂邊,映著晚霞泛著微光。帶著沾泥的手走回辦公室,忽然想起範成大的詩:“種園得果廑賞勞,不奈兒童鳥雀搔。” 此刻雖還沒等到白菜成熟,可這勞作的滋味,早已嘗出了回甘 —— 苦的是腰酸汗透,甜的是泥土可親,是跟著高哥學會的踏實,是在方寸菜園裏尋到的寧靜。
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掌心殘留的泥土痕跡,忽然覺得好笑:這雙寫了半輩子文案、敲了無數行文字的手,如今竟也摸透了種白菜的門道,學會了和土地對話。原來所謂修行,從不在遙不可及的遠方,就在這一鋤一耙、一穴一種裏,在汗水滴落泥土的瞬間,在等待新綠破土的期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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