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醜可以外揚／陳慧文

陳慧文

前日有則新聞，一位二十一歲的女子在家中，在虎媽的高壓掌控下，因長期軟禁及營養不良而活活餓死。婉琳對此境遇並不陌生，她的家庭雖未鬧出人命，也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而已。

婉琳的父親是家中的經濟支柱、社會的精英份子，母親是美麗賢慧的家庭主婦。外表看來是個令人欣羨的理想家庭，但婉琳很小就知道：她的家並不正常，也不幸福。

從小，媽媽就諄諄告誡她：家醜不能外揚，不要把家裡不好的事情說出去。媽媽說：「誰都不能相信。妳告訴同學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她們表面上同情妳，心裡卻在笑話妳，轉過身就告訴別人，背地裡聚在一起不知如何嘲笑妳、議論妳！所以，只要說家裡的好事，讓大家覺得妳是好家庭出身的好孩子，這樣同學都會羨慕妳，老師也會對妳印象很好！」

小時候，婉琳並沒想過媽媽說的對不對，只知道媽媽說的就該照做。但是動輒諱莫如深，使她乾脆沉默寡言；無法敞開心扉，使她結交不到知心好友。而家中顛狂的細節控制、情緒勒索、道德綁架、勞力壓搾和經濟剝削，撕裂的言語霸凌和肢體衝突，可長達一週全家不得說半個字的冷暴力，種種的困惑、壓抑和痛苦，她被置入「不能說」的指令，只能默默承受。

直到上了國中，她終於看出媽媽被她自己深信的「家醜不能外揚」困住了、隱忍了大半輩子。她發現有人之所以能在家中有恃無恐地做出離譜行徑、大言不慚地說出荒唐言語，完全無視外面世界的律法和情理，只在家中逕行自訂的規範，自成一個中央集權的小宇宙——就是仗恃著家中成員不敢說出去。這個「不敢」，一方面是害怕丟臉，一方面是莫名地遭受「家醜不能外揚」這句金科玉律的箝制。其實，真正該覺得丟臉的並不是被害者。加害者自己心裡也知道：一旦說出去，他那些不合常理的極端言行是站不住腳的。

她開始嘗試向一兩位最篤誠的好友傾訴一切，得到了真摯的支持和美好的友誼。後來，社工的介入，逐漸改變母親的觀念。如今，母親已不介意將「家醜」告知親友和社工。雖然將家醜攤在陽光下，並沒有完全解決家中的問題；至少她情緒得以舒解，也不再總以為錯的是自己。

北宋政治家司馬光曾自謂「平生所為，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弘一法師的名聯中亦收錄「事無不可對人言」一句，說明為人處事應俯仰無愧，磊落坦蕩。既然如此，每個人在家庭中的所作所為，亦應合於天公地道、人情義理、法律綱紀；若有過失，即應改正；若是刻意掩蓋，任其腐爛，終會有惡臭滿溢的一天。「家醜可以外揚」，唯其如此，那些在家中作威作福的，才不會再自以為「關起門沒人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想醜事外揚，就不要做不可告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