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的救命之舉／唐勝一

唐勝一

村裏的丁九已是癌症晚期。仇英愣是幫他聯繫大醫院好醫生，還一個勁地借錢給他治療。鄉親們說，這兩家的世代冤仇算是徹底化解嘍。

這話傳到仇英耳朵，仇英笑言:“不管咋樣，丁九都是我私家企業的員工，我要對他負責嘛。”

丁、仇兩家是上三輩鬧出人命官司結下的深仇大恨，子子孫孫一直記著，抬頭不見低頭見，沒有往來，沒有話語交流。

駝背的五奶奶拄著樹根拐杖走進人群，聽著議論，忍不住插嘴:“別大驚小怪的，仇英不是救過丁九兩次命了麼？”

7年前的一個陰雨天，丁九趁晌午鄉親在家吃飯之機，帶著一張小漁網，偷偷跑去肖北家的魚塘網魚。不料撒網之際，腳下打滑，加之撒網貫性力的作用，便一頭栽進水塘。他是出名的旱鴨子，不會游泳。塘水較深，他掉進水裏，胡亂撲騰幾下，就沉了下去。或許他命不該絕，還有救星。他撒網落水，碰巧被路過的仇好看到。仇好來不及脫衣，撲通一聲跳下魚塘，一個猛子紮進水裏去，硬生生的將丁九拽上岸。仇好施以溺水急救，讓丁九倒出嗆進肚裏的水，將其從鬼門關救了回來。五奶奶歎著氣:“唉——，好人難做啊。仇好還差點被誤會了呢，幸好肖北在魚塘邊安裝了天眼，讓監控視頻還原了真相。”

五奶奶講多了，後面還激動起來，以致上氣不接下氣，只好坐下來歇歇，聽聽鄉親們的七嘴八舌。過了一會兒，老人家繼續啟用無牙的嘴巴，講著仇英第二次救丁九的故事。

兩年前，丁九兩口子吵架。他幹不過老婆，一氣之下喝下敵敵畏農藥尋短見。老婆當即跑出院子，沖外大聲哭喊:“快來啊，我家丁九喝農藥啦，快來救他。”

仇英家離丁九家不是最近，卻是第一個趕到。仇英氣喘噓噓地說:“快，先讓他把農藥吐出來。”丁九老婆不知如何做，連趕來的幾位鄉親也只能盯著仇英問:“讓他咋吐啊？”“舀糞水灌他。”仇英說著，見沒人行動，就自個兒去茅廁，用淤勺舀來糞水。仇英叫人拿來一把筷子，抱緊丁九的頭，用筷子撬開嘴巴，灌下糞水。丁九淚眼汪汪地嘔吐不止，汙物吐了一地。

仇英跟丁九老婆講:“幫他擦拭乾淨，我去開車來，送他去醫院。”

丁九夫婦登門感謝仇英。“不用謝，我仇英不救，別的鄉親也會救嘛。”仇英接著問丁九夫婦，“你兩口子因何事吵架，鬧出這麼個大動靜啊？”女人沒吱聲，一個勁地掉眼淚。丁九紅著臉，低下頭去歎著氣:“唉——，我沒出息賺錢，家裏沒錢用唄。”仇英當即告訴他們:“丁九沒有外出打工，如果願意的話，那就來我家的私企做事幹活吧。”女人聽得破涕為笑，連連點頭:“願意，願意。這等好事，巴不得呢。”丁九趕忙附和:“我太願意啦，感謝仇哥。”接著下跪叩拜，“感謝救命恩人為我解困，我都替祖輩們給你仇家先人磕頭道歉。”

如今的丁九，患上癌症還是晚期，努力救治，也沒明顯的好轉。病榻上的丁九瘦得沒了人樣，化療是有利有弊。見仇英又來看望，他斷斷續續講著話，意思就是，你仇英幫我墊了這麼多錢，我咋償還得起啊？我不想治了，就這麼離去吧。

仇英掏出紙巾為丁九擦擦眼角的淚水，再輕輕地捏捏他的手，安慰他:“說麼子傻話啊，你好好養病，錢不用你考慮，我會幫你墊。你也不要擔心還不了債，你兒子不是明年就大學畢業了麼，到時讓他到我的企業來就業賺錢吧。”對啊，兒子打工能賺錢。想到這，丁九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好，好啊。大恩人，我一家聽你的。”

仇英的舉動讓鄉親開了眼界，卻讓老婆還是不可理解。老婆說他:“老仇啊，前兩次你救丁九，你講是不想讓他就那麼痛快死去，要讓他活著受折磨，我理解。可這次，你為他治病墊這麼多錢，何解呐？”仇英嘿嘿兩聲冷笑，像有了十足把握樣，告訴老婆:“我家應該不在乎這二三十萬吧？但對他丁家而言，就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呢。丁九已答應我，願讓他兒子畢業後來我家廠裏打工賺錢還債，豈不是又讓他家的下一代由我仇家掌控了？”老婆抬頭看了看仇英，心情更加的複雜。她掩飾地關掉床頭燈，黑暗裏說一句，睡吧，夜長夢多。

暑假裏，仇家讀高二的女兒娜娜，有一天突然跟爸媽說:“我下學期就高三了，明年要高考。丁家的華哥哥原來高考得那麼好，上了名牌大學，我想利用暑假機會，去向華哥哥請教，明年也想考個好大學。”“不行。”仇英板起面孔，告訴女兒，“我給你請個老師來家裏，好好輔導你。”“不嘛，我在學校，不是天天有老師教麼？”女兒說著，便起身離去。“娜娜，你站住。”仇英老婆過去拉起女兒的手，“你急著走啥？媽還沒表態呢。”“媽，你是同意我去丁家，向華哥哥學習嘍？”“我是你媽，能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媽，我現在就去。”“去吧，得好好學習喲。”女兒撒個嬌:“媽放心，我保證學習進步。”

仇英過來拍拍老婆的肩頭:“你啥意思？”“我啥意思？不過你得先回答我，華華崽咋樣？”仇英答曰:“是村子裏最好的後生啊，模樣帥氣，又會讀書，百裏挑一嘛。”“是啊，這麼好的後生，要是娜娜能跟他走到一起，豈不天生一對？”“你——”老婆說:“老仇啊，廠裏的事情由你說了算，可家裏的事兒我要做主嘛。”

老婆也往外走。仇英趕上幾步問:“你去哪？”“去醫院，看丁九。”“我不早幾天去看過麼？”老婆告訴他:“我可是有兩個多月沒去看望了吧？”仇英摸把腦袋，看眼老婆:“你等著，我去開車來，陪你一起去看望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