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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3 | i-media愛傳媒

蔡詩萍》有一天,女兒會在我衰老的臉龐上,讀取到我的愛,爺爺的愛

蔡詩萍》有一天,女兒會在我衰老的臉龐上,讀取到我的愛,爺爺的愛

我女兒還很黏我的時候,我們躺在沙發上聊天。隨意亂聊。當然一邊吃零嘴。

我應該是妳們班上,最老的爸爸吧!我塞一顆軟糖進她嘴裡。她故作思索。應該不是。有的爸爸看起來比你老。我笑了。多開心啊~沒白疼妳。

那怎樣才叫老?這問題,不好回答。尤其對一個小學中年級女孩。沒想到,她連思索都沒,便直接回答,像爺爺吧!像爺爺就叫老了!我應該笑了很久。去跟她媽媽講,她也笑得很大聲。欸,什麼叫老呢?

關於歲月,小孩不會懂的。但關於歲月刷過的痕跡,一重一重又一重,小孩知道,那叫老。父親是老了。坐在那,時不時,便打盹了。打盹,不也是關於生命的某種隱喻嗎?

我們在路上,打個盹,人生便錯過了某一站,某一人,某個可能的際遇。但我父親,有了婚姻,有了家,在路上,應該只有拚命趕路,無暇打盹吧!

父親打盹時,母親會輕輕為他披上一條毯子。望著父親,我當然是記得他相對年輕的時候。

我記得他牽我手,散步,吃小吃。我記得他在颱風夜,扛著我們兄弟渡過水漫的巷子。我記得他教訓我,我跪在那一動也不敢動。

我記得他爬上屋頂修漏水。我記得他抓起一條蛇,扔進水桶裡。我記得受傷時,他抱著我一路狂奔醫院。

我記得他帶著我去外縣市參加聯考。我記得他開心得拈香祭祖,為了我考上第一志願。我記得他來宿舍看我,靦腆的說要看看這所知名的大學。

我記得他去遛狗,然後跌倒,然後動了手術。我記得他說不敢再爬上梯子了,手腳都在發抖。我記得他看到孫兒出生時,滿臉紋路炸開的喜悅。我記得他打盹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我看到他衰老的過程,隨著歲月,隨著我的年長,隨著女兒的長大,一步一步的堆疊起來,像每年發一張卡。人,不是一瞬間,老去的。

每一個,我記得父親的畫面,無一不是一層一層的,疊上去。是用歲月,用我父親的勞心與勞力,堆疊上去的。越疊越高,越顫危危!

我應該也有很黏我父親的時候。只可惜,那年紀的事,我差不多都忘記了。每次,我望著青春期的女兒,看她忙碌的青春裡,我漸漸流失掉自己可以參與的很多場合時,我總想到我父親,想到他的失落感,一定比我還要嚴重!

我是長子。父母親並不偏心,我甚至覺得他們對么弟,因為他早產,對么妹,因為她是唯一女孩,都還要更為疼愛。但我畢竟是長子。是他們見證愛情,見證婚姻的,第一個見證。長年以來,我可能挨打最多,被期望也最高。

我不止見證他們的婚姻,更見證了他們的貧困,見證了他無論如何,在困乏中奮力操持那一葉在急流中搖晃前行的扁舟。

我女兒她還不會懂的。她以為,她第一眼,看到的爺爺,白髮蒼蒼,身形佝僂,摟著她的雙臂搖搖顫顫,這就是爺爺的本來面貌嗎?我女兒貼著我,對我說,你不老,爺爺才叫老時,我笑著笑著,竟然笑出一點點的滄桑感。

竟然笑出一點點的眼眶泛紅。我女兒懂什麼叫老呢?

她童稚的純真,還要持續幾年。她會在青春期以後,漸漸有她自己的朋友,自己的青春揮霍。她會漸漸發現,她的父親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的老了。

我的老,不會在一夕間,老去的。而是在我每天送她上學,為她準備早點,陪她練單車,陪她學游泳,陪她去補習,陪她在旋轉木馬,在滑水梯的尖叫聲裡,慢慢的老去的。

她會跟我一樣,在很多年後,在很多年後的某一天,突然在陪著父親聊天時,發現他,真的~老了!

老,是一種狀態。父親反覆對我說,那時,你一直哭,因為母親缺奶水。那時,他抱著我,在聽到砲彈咻一聲要飛過來時,抱著我奮力往旁邊的散兵坑跳進去。

那時,我唸幼稚園了,一送進去沒一會,竟又哭著跑回來。那時,我唸了國中,我唸了高中,自己一早起床備好便當,出門,從不讓爸媽操心。那時,我考上第一志願,他拈香祭祖,高興得放鞭炮。

老,是一種狀態,必須在漫漫的人生來時路上,反覆訴說一些老人家在意的往昔。我捏捏女兒的小手。她有一天會知道我的老去,並不是一夕之間的。但,我很滿足了。

她的每一天成長,我都在。她的從黏我,到逐漸把自己關進房間,關進自己的城堡,我都在。我應該感謝我父親的。沒有他,我無法領略當一個父親的喜悅。我應該感謝我女兒的。沒有她,我無從重新去認識我父親,她的爺爺。

老,確實是一種狀態。我們無從逃避。然而,老,何嘗不是一種傳承?我在父親的衰老上,輕輕撫摸著愛的苔痕。

有一天,我女兒也會在撫摸我的衰老時,在我臉龐的紋路中,讀取到,我對她的愛,爺爺對我的愛。

作者為知名作家

●經授權刊載,原文分享於作者臉書。

●專欄文章,不代表i-Media 愛傳媒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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