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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30 | 台灣好報

白沙鋪的芋頭圓/歐陽凝芳

白沙鋪的芋頭圓/歐陽凝芳

歐陽凝芳

來到江浙一帶後,我才知道芋頭是可以紅燒入菜的。軟糯黏糊,雖好入口,卻總覺得少了家鄉山水裏的那股硬朗筋骨。這時,我便格外想念白沙鋪那碗帶著煙火氣的粗糲圓子。

白沙街地處鄂東南要道,用老一輩的叫法,這條街叫白沙鋪。這讓人浮想聯翩的街名,其實是條新舊交織的丁字街。街雖小,人氣卻旺,終日車來人往,各種聲響與氣味攪在一起,濃稠得化不開。

這是條我從小既熟悉又陌生的街。

小時候住在鄉下,五裏外的白沙鋪熱鬧得像縣城。從小未出過遠門的我,去鋪裏就像是進城見世面,所以心裏總是怯怯的。街上那些人好像認得我,又好像不認得——認得,是因為這些店鋪常年累月地站在那兒,面孔熟了;不認得,是他們終究不知你是哪個鄉、哪個村的。我因這一點似是而非的認得,總感到很難為情。

說來也怪,這份膽怯竟延續至今。如今我已算上了年紀,可每次匆匆回家,依舊要母親陪著,去新街斜坡上、老電影院對面的那家鋪子吃一碗芋頭圓。仿佛有她在身旁,我所有的不安與怯懦,都被一一抵擋了去。

鋪子門臉窄,內裏狹長,舊招牌上只簡簡單單寫著“芋頭圓、雜燴”。經營的是一對六十歲上下的老夫妻。來吃的人絡繹不絕,價格也實惠,現包的芋頭圓三塊錢一個。尋常食量的人,吃上兩個便足夠飽腹。

店裏的阿婆熟練地用笊籬撈起芋頭圓,盛在簡單的方便碗裏,再澆上一勺清湯。我迫不及待地咬開一角,餡料還是滾燙的,混著肉香、粉絲和豬油的豐腴,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扎實的鹹香。這滋味,正是我千里迢迢、日夜想念的。

我吃得快,三兩口便解決了一個,母親則在一旁細嚼慢咽。兩張靠牆的低矮桌凳,一坐下,就像坐定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我靜靜陪著她,看街面上人來人往,聽耳邊高高低低的白沙鄉音。店主夫妻也不來催,就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占著那一角。平日裏難得下館子、捨不得花錢的母親,這會兒卻非常慷慨地搶著付錢。我也不爭,由著她盡這份母親獨有的、疼愛孩子的心意。

吃好了芋頭圓,我的心也就落了地。說來也怪,幾口滾燙的圓子下肚,那盤踞心頭多年的、進城般的拘謹,竟在這滿耳的鄉音與熟悉的滋味裏,不知不覺地鬆動了。

在白沙,家家戶戶都種芋頭,而芋頭圓,是最隆重的吃法。這道芋頭圓原是年節才費心製作的吃食,現在能隨時在街頭解饞,很是方便。但母親費心做芋頭圓的情景,於我而言,是難得的回憶。

每到紅薯秋收的十月,我常在清晨的睡夢中聞到紅薯香。不用開鍋就知道,早餐又是蒸紅薯。那時母親每天蒸一大鍋紅薯,一半是為了喂豬,一半是為了喂人。給人的那一半也簡單:幾顆芋頭,一瓷碗蘿蔔。打霜後的蘿蔔格外清甜。我們專挑軟糯的紅心薯,配著小而綿的芋頭,就著一口甜蘿蔔一口紅薯,便是一頓豐盛的早餐。

日常蒸芋頭吃,不過是淺嘗輒止。芋頭真正的大作用,是被母親一顆顆積攢起來,等著做芋頭圓子。母親從地裏挖出的芋頭,大大小小,疙疙瘩瘩,多是壯實的球狀。蒸熟後硬邦邦的,得靠母親耐著性子,一點點捏碎、揉軟。地道的芋頭圓,講究用新挖的芋頭,配正宗的紅薯粉——芋頭是自家種的,薯粉是母親親手打的,都是實實在在從土裏刨出來的吃食。用我們白沙話講:“屋裏別的沒得,這些土裏長的還是有的。”話裏透著的,是種地人從心底溢出來的踏實與傲氣。

做芋頭圓的第一步,是先將芋頭洗淨、蒸熟、去皮,捏碎成泥狀,再和紅薯粉一起揉成麵團。

餡料是另一番天地。五花肉丁、蛋皮、浸軟的細粉絲一併剁碎,在滾熱的豬油鍋裏炒出沖鼻的焦香。包制則更見功夫。蠻力是合不攏的,需要取一小劑麵團,放在掌心搓圓,再用拇指巧妙一旋,捏出個“小碗”來。舀一勺餡料填入,借著掌心的弧度,徐徐融合,自然收成個橢圓的樣子。做這圓子是個功夫活,難就難在皮上。許是紅薯粉和芋頭摻量比例不同,母親總是捏不薄那層皮。她包的圓子,不及鋪子裏的皮薄、圓潤,但仍是餡足、油厚的好餐食。

包好的圓子需立刻下鍋。水一開,胖乎乎的圓子便在鍋裏翻滾起來。湯寬油足,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香噴噴的熱氣便直往人臉上撲。

吃完了,一家人最愛比著數數。“你吃幾個?”年幼的弟弟嚷著:“我兩個!”父親往後一靠,額頭上冒著熱氣,聲音響得要衝破屋頂:“你們瞧瞧,我幾能吃?一口氣五個!”

專門騰出的小烤火房裏,一家五口擠坐著,屋內被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是漆黑的冬夜,風吹得大槐樹嘩嘩作響。吃得渾身發熱了,便起身開窗透氣。一陣風迎面撲來,吹得人好一陣暢快。這樣圓滿的夜晚,一年裏,能有幾回?

芋頭圓現在成了地方特色。借著物流的便捷,這道美食得以傳至全國各地。今年冬天,母親也特意給我寄了一箱。第一次,在距離家鄉八百公里的江南,我吃到了正宗的白沙芋頭圓。

但我捨不得一下子吃完,隔幾天才煮一顆。這是屬於我的家鄉之味的頂流:一顆芋頭圓子,包進了所有的念想。江南的芋頭可以溫婉地紅燒入菜,成為席間一味;而我的白沙芋頭圓,是要成為一餐之主,穩穩地鎮住一個異鄉遊子的胃與心。

母親寄來的芋頭圓,依舊是皮厚、個大、料足。就算她包出來的圓子再厚再笨,那也是我的白沙鋪,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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