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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30 | 台灣好報

雪落故園冬/張丹

雪落故園冬/張丹

張丹

北方的冬天,尤其是兒時的冬天,是那種透骨的冷,冷得純粹,冷得徹底,冷的直白又坦蕩。

一夜大雪過後,清晨推開木門,寒風 “呼” 地一下灌進脖頸,抬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樹枝上、黑瓦上都堆著蓬鬆的雪團,家家戶戶的屋簷下,垂著幾尺長的冰溜子,像一把把透明的寶劍。我們小孩子伸出凍得紅腫皴裂的小手,一邊吸溜著掛在嘴邊的鼻涕,一邊踮腳去夠冰溜子,掰下來含在嘴裏 “嗞溜” 唆著,還爭著比誰的冰溜子更長,嗤嗤的笑聲在冷風中飄得老遠。

池塘邊是最熱鬧的去處。幾個孩子舉著磚塊、冰塊,使勁砸向池塘中央厚厚的冰面,試探著冰的厚度。膽大的孩子早已踏上冰面耍帥,雙腳叉開,猛地一沖,便在冰面上滑出老遠,還張開胳膊做出飛的模樣,惹得岸上的小夥伴們陣陣叫好。另一邊,幾個調皮蛋正跪在冰面上,撅著屁股全神貫注地比賽抽陀螺,眼睛死死盯著旋轉的陀螺,比誰的陀螺轉得更久更快。那些被奶奶裹在懷裏幾個月大的小娃娃,腳上蹬著虎頭鞋,頭上戴著花花的虎頭帽,小臉紅腫發亮,皴裂紋路清晰可見,像個熟透的紅蘋果。他們極力地扯著身子,小手指向池塘,嘴裏 “喔喔” 地叫著,一心想擠進小夥伴們的歡樂裏。

大人們多半待在屋裏。堂屋的火塘燃著木塊,火星子不時蹦跳出來,老人們圍坐在一起嘮著家常。勤快的中年男人則閒不住,一邊哈著氣搓手,一邊忙著做 “麻窩子”—— 這是我們當地雪天的專屬鞋,也叫 “龍翁”。它的鞋底像橋弓一樣高高拱起,跟木屐似的,鞋面用草繩編就,防潮又保暖,往裏面塞上厚厚的麥秸,踩進一尺深的雪地裏也不怕冷。女人們則坐在火塘邊納千層底,銀針在光影裏穿梭,拉著麻線發出“嗤啦”的輕響,優美的弧線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狗二想起自家豬圈裏剛產下的小豬仔,便裹緊棉襖去麥秸垛掏麥秸,給它們取暖。麻窩子踩在一尺厚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冬日的歌謠。路過別家的麥秸垛時,偶爾會瞥見一角紅豔豔的頭巾,多半是是熱戀的男女躲在裏頭說悄悄話,雪沫落在頭巾上,也成了溫柔的點綴。

傍晚,女人們開始洗紅薯,準備第二天的早飯。她們的手在冷水裏凍得通紅,卻仍不停地搓洗著紅薯,水聲嘩嘩,揉碎了冬日的寂靜。在我們這兒的冬天,紅薯是主食,也是刻在骨子裏的味道:蒸紅薯甜糯,煮紅薯綿軟,紅薯稀飯稠香,還有紅薯茶、紅薯餅子,每一口都是我百吃不厭的人間至味。

村裏未出閣的大姑娘們,圍著鮮豔的圍巾,斜靠著老屋的樹幹,談天說地中不忘做著針織。她們戴著半截手套,毛衣針在指間靈動翻飛,有的給家人織毛衣,有的偷偷給心上人打圍巾,銀鈴般的笑聲時不時飄過來。我總黏在姐姐身邊,擠在人群裏聽她們講些新奇的故事。夕陽把樹梢染成金紅,也把她們年輕的臉龐映得格外好看。

不知何時,地面再度封凍,腳下的冰雪結了一層厚殼,踩上去“哢嗒”響。遠處村口的樹杈光禿禿的,卻錯落得有了畫意,灰牆黛瓦上的積雪未化,似給斑駁的老屋蓋了層白絨毯。村外的曠野被積雪盡數鋪滿,曠野盡頭,遠歸人影凝成的小黑點,在搖搖晃晃中一點點挪近;屋頂的炊煙嫋嫋升起,淡青的煙絲纏在樹梢上,暈開成一幅寫意的水墨丹青。

暮色漸漸沉了,我像只急著歸圈的小羊,一溜煙跑到灶火通紅的廚房。那裏暖烘烘的,擺著媽媽烙的噴香雞蛋煎餅,還有我最愛喝的紅薯茶。吃飽喝足,我趕緊鑽進被窩,蓋了三層被子還覺得冷,又把大厚棉襖搭在上面,把被角掖了又掖,身子緊緊蜷成一團,像只老實的小豬崽。

窗外的黑夜濃得化不開,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輕悠悠的,像搖落了滿天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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