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沈怡昕/坎城25:電影末日(下)

法國坎城影展是全球3大電影產業盛典之一。(圖/美聯社/達志影像)
[NOWnews今日新聞] * 坎城後哪些電影會留下
所有人都期待2025年是世界電影的大年,回顧筆者這三年「名家論壇」的討論,我們經過2023年「ChatGpt」、「AI崛起」,2024年「Nvidia」救美股與科技產業。2025年,電影產業似乎才正要走出「AI」導致的「工會罷工」窘境。但事實上,好萊塢因美國通膨與不景氣面臨的「減產」,與檯面上蓬勃的美國電影恰成相反局面。前文開頭列出的無數好萊塢大師,在秋天過完後,能有多少留在觀眾的印象中呢?
「美國電影」蜂擁而入坎城影展。真正留下大家深刻印象的美國片,幾乎只有「Neon」《Splitville》、「A24」《Pillion》兩家各自一部片獨領風騷。《Splitville》、《Pillion》這兩部片都對市場很有挑戰性,坎城現場買家的討論清一色是哪些片「錢景堪慮」;對影評來說,卻又不少人覺得這兩部都「太過保守」。更別提競賽其他的英語電影,清一色「雷聲大雨點小」 或「太過小品」的沮喪氛圍。別忘了坎城開始前,大家對坎城競賽的魏斯安德森《腓尼基計劃》、艾瑞艾斯特《愛丁頓》、李察林克雷特《新浪潮》、琳恩·倫賽《Die My Love》亦是天高期待,無盡炒作。誰是今年的《艾諾拉》、《璀燦女人夢》、《懼裂》?去年的行銷模式可以作為今年的借鏡嗎?沒有人知道。

2025年作為電影世界「非常政治的一年」,除了各國電影與「國際政治」的互動,我們要談的是「電影產業」的內部政治。當影展典禮結束,卸下紅毯鎂光燈喧鬧,電影製片需要誠實面對美國與世界各地發行商的合約、各地戲院的檔期。而戲院和發行商比誰都急著知道,這些網路炒作的流量,與實際進場觀眾數量的關聯。你以為事情不會再更壞了,市場止跌回升了,但我以為(藝術)電影的末日,不在坎城影展五月,在夏末和秋初。
川普當政的時代,無論商業或藝術,英美兩地電影公司都受到美國整體氛圍影響,渴望全球市場、全球人才拯救美國企業。這已經不是教課書定義的全球化,卻是美國更加自我保護的跡象。
* 坎城掌聲的意義
今年坎城獲得金棕櫚的伊朗電影《It Was Just an Accident》,這部片的票房與獎項潛力被寄與厚望。這是伊朗大師賈法潘納希多年來首次沒有自己入鏡的電影,故事從一個汽車修理廠老闆,意外綁架曾經酷刑自己的檢察官開始的一場公路之旅。如果我沒記錯,上次應是2006年《花漾足球少女》(Offside)。這也是他上一部「合法」製作的電影。本片有趣之處在於,潘納希終於拍攝了一部他自己沒有「入鏡」的復仇故事,卻比這二十年間的任何作品都尖銳。潘納希《It Was Just an Accident》最令人驚喜之處在於其輕盈與幽默,電影依舊是以近年潘納希作品的工作方式完成,導演必須低調、小規模的調度完成創作。
這部最終獲得大獎的電影,能舉起的道德光輝,不會永恆燃燒。最後這部片由「Neon」買下,令人想起去年該品牌買下的伊朗電影《一念菩提》,「Neon」對亞洲電影情有獨鍾。金棕櫚《It Was Just an Accident》首映當下確實反應熱烈。當下掌聲最佳的是上篇提及的《情感價值》、《穿越地獄之門》、《新浪潮》。據筆者記憶,潘納希的電影在首映現場的熱度,甚至略輸Carla Simón《Romería》、達頓兄弟《Young Mothers》、Hafsia Herzi《The Little Sister》。其中最受愛戴的應該是巴西導演Kleber Mendonça Filho《秘密特工》(The Secret Agent),這部通俗復古類型片手法處理白色恐怖議題,既復古通俗又富有政治性的電影,在典禮後的媒體記者會獲得滿堂彩。

但有趣的是,坎城向來低估的拉美電影,坎城今年調整的媒體證、青年影迷證的「發證」策略,大量的影迷、市場觀眾、技術人員能進場,這中間肯定包含許多西語觀眾。這些熱情的年輕觀眾,塞爆了本以為會冷清影廳,讓Filho電影的「在地脈絡」,和Simón電影親暱「私電影」敘事,被坎城「主流觀眾」與「高端影評」接納。
掌聲在這年頭,成為流量影評的關鍵詞;電影的全球化不再通過世界各地的院線排片、票房來定義,卻是通過流量,這些流量不只是影評,卻是許許多多各色媒體的長短周邊訪談、紅毯影音。於是,就像紅毯的服裝尺度、服儀規定。彷彿坎城也有一個戒嚴時代的教官系統,他的遊戲規則隨著保守的法國媒體生態,緩慢地跟上世界的遊戲規則。保守卻不一定是為了更「公平」,肯定是為了更多的關注。
媒體的熱度,與產業的熱度向來是兩回事。所以我們才說,「掌聲向來不代表什麼」。有時候,對很多坎城的觀眾來說,掌聲就跟旅遊平安險一樣,有鼓掌代表有看過;對很多媒體來說,有「計時」代表有標題。坎城必須鼓掌,電影有難度,掌聲有溫度,最後這份溫暖火花可以走多久,所有行銷人才都在算。所以在流量的年代,「行銷」必需要被當作是科學,但他不是。統計和會計才是管理科學的基石。
「Neon」新上任的亞裔美國人採購經理主導,大買四部坎城競賽,包含先前購入、自製影片,他們今年度就有八部坎城片,其中只有兩部英語發音。這顯然是延續公司過往獨寵外語片的策略,寡占坎城片的同時,向有著高價股票與融資金主的「A24」和「Netflix」展現自家公司「獨到品味」。
事實上,「Neon」今年通過《It Was Just an Accident》六度蟬聯金棕櫚,獲得媒體流量之冠的當下,勿忘該公司善於經營美國本土票房。2024年是「Neon」收穫票房的年份,他們帳上絕對有現金,自然對風險較高的亞洲、拉美藝術片出手闊綽。相較之下,已轉入部分「自製」的「A24」,就像他們漸漸對自製電影的「可控性」要求,大於導演名聲,「A24」採購邏輯也漸漸過往片廠的邏輯靠攏。不一定需要藝術性、趣味性最高,卻要在卡司、題材、情節上,有可控性,才能幫助管理階層看見投資報酬率。
聽起來,美國電影的「潮牌」也是個個心機算盡。畢竟這是一個產業「崩盤」的時代。
* Netflix的年度坎城大秀
事情當然還可以更壞。商業電影需要早一點面對現實,然後是藝術電影。哪個坎城競賽、英語片,不在等一個「Netflix」的合約,更別提我們上篇提到的那坨威尼斯片。但「Netflix」早就有自己製作的強片,而這些天價製作的品質、績效,外界都無從考據。包括該公司的股東。
「串流崩盤」的氛圍早已不言而諭。但從頭到尾,只有唱衰實體戲院存在的「Netflix」置身事外,「Netflix」從不公布自身瀏覽數據與詳細盈利,然而他們卻能靠著強片炒作自身公司知名度,進而刺激股價。去年,該公司靠著以(與該片成本相當的)天價簽下坎城強片《璀璨女人夢》美國發行權,進行了很好的公關戰。若我們更陰謀論一些,我們甚至可以想,《璀璨女人夢》因演員醜聞而受害甚多的導演與劇組,這些「傷害」卻是更好的炒作材料。對為其花費天價做奧斯卡公關戰的「Netflix」來說,他們只是不能公開承認,但他們根本不在乎得獎與否。
「Netflix」今年坎城只花了去年《璀璨女人夢》(兩千五百萬)「六分之一」的金額買下林克雷特的《新浪潮》(四百萬)。「Netflix」亦趨保守。這對許多美國製作方來說,這就是串流「末日」。而串流緊縮導致的製作市場的「崩盤」,不只在美國,在韓國、日本,然後在2024年襲擊台灣。對「Netflix」這樣的跨國企業來說,投資天價製作劇情電影,還不如製作紀錄片,紀錄片太花時間,就改做實境節目。串流產業是新創企業,企業文化求新求變、求資本逐利。跟不上節奏的媒介,全部通殺死亡。

看起來,企業能求新求變,或許不是壞事。至少,我們還看到「Netflix」看似發發良心拯救了李滄東開拍在即卻慘遭金主抽銀根的《可能的愛情》。對,然後這就是2025年坎城市場交易大新聞,你幾乎看完了全部的市場新聞重點。是的,到時候這部片入圍不了坎城影展,不能在院線上映,他們都不在乎。若這部片最後無能問世,他們恐怕也不在乎。
他們只在乎能不能繼續炒作,鎖死觀眾注意力。或許你會問,他們給創作者最多的資金、最大的自由,跟網飛合作的風險到底在哪?最新的例子是《失去的女兒》導演瑪姬葛倫霍,籌備兩年的新片《The Bride!》豪華卡司、天價製作、絕對創作自由。片方看完作品,絕對將本片放置倉庫,用來減稅,拖過會計年度,在以離「減稅差價」不誇張的金額,賣給別的廠牌。《The Bride!》這至少是有克里斯汀貝爾、潘妮洛普克魯茲、傑克葛倫霍的強片,換作是無名的、那些你連名字都記不住的「Netflix」動作愛情喜劇、獨立製片,又是什麼命運。更別談那些,拍好排隊等網飛欽點的台劇。現在通通在倉庫裡滯銷。我們只能祈禱,這些製作,都有在工會約束下,好好付錢給製作方的勞工。
* 坎城後的「全球化陌路」
「串流崩盤」絕對與台灣有關。只是美國這麼大的商業機制崩盤,都要一段時間才會看到明顯危機,事前總有很多跡象。讓我們先從這說起,「Disney+」的影集《安道爾》影集編劇Tony Gilroy,曾以《神鬼認證》系列享譽國際的他,出面作證,迪士尼明確告訴他,儘管他們願意以六億五千萬美金認賠兩季《安道爾》,但「迪士尼」說:「串流市場」已經結束。
全球化的世界正在結束,美商企業的經濟模式圖窮匕見,若我們只看見「Netflix」每年最大投資的片、坎城高額買賣、奧斯卡星光,或許無法想像他們在美、日、韓、台灣的「預算緊縮」造成當地電影市場的就業衝擊。
坎城舞台上,美國電影還要繼續瘋狂,許多導演其實已經難以「開案」。大家都在問,觀眾在哪?票房在哪?金主的信心在哪?市場並不健康,全球皆然。2024年「美國電影市場展」(AFM),台灣買家的買氣早已崩盤。台灣電影製作早已被波及,「Netflix」停止採購影集、台灣電影發行商與戲院龍頭被電影觀眾離開電影院給嚇傻。台灣電影產業還在低迷,我們看似有《左撇子女孩》挾著Sean Baker《艾諾拉》五項奧斯卡大獎光環監製、剪接,卻別忘了這部片由留美導演拿了台灣政府輔導金,並因疫情延遲三年才交片的作品,完全無法反應2024年台灣電影產業真相。
我們該加入川普的口號,踏上各國反全球化右派的隊伍嗎?台灣電影產業寒冬,已經比日韓都晚。 尚難斷言日本電影大舉入圍是否意味著產業回春,頂多代表了坎城影展開展前,各單元苦笑「選不出」亞洲電影的狀態下,日本產業上下游整合的狀態相對「穩定」的事實。還沒有人能討論出韓國產業衰退與該國政治亂象的關聯性。
誰可以拯救市場?《寄生上流》勇奪奧斯卡最佳影片後,亞洲電影成為美國電影產業救星。這只是漫長歷史中,美國「亞洲熱」的一頁。《寄生上流》的美國獲獎,不只是「Neon」一間公司的成功,也不只是坎城一個影展的成就。實際上,亞洲國家生產的「外語電影」、「國際影片」,或者美國長年種族主義下的美國出生的亞裔藝術家「代表性」,都只是這種「注意力經濟」的一環。
這些,對許多公司來說,尤其那些已經喪失對產業控制力、獲利模式、毛利率無法滿足貪婪股東期望的公司,亞洲的「陌生」與「獵奇」,就是最好的材料;從傳統的迪士尼、環球,到「Netflix」、「Neon」到「A24」,從片廠到獨立廠牌,從產業到影展,亞洲電影低成本、高報酬的快感,可以給大家「雙贏」的錯覺。

或許要走出「AI」導致的「編劇」與「演員工會危機」,本質上就是回頭正視影視產業「原創性」最根本的基礎。廣義的「亞洲」不會成為美國影視產業的解方。尤格藍西莫翻拍韓國科幻片的《Bugonia》、朴贊郁《No Ohter Choice》無疑是奧斯卡獎季亮點;畢竟大片走的好,小片才有希望。但這個末日之夏,作為亞洲小人物的我們,恐怕更該想清楚窮途末路的美式商轉模式對台灣的意義。
畢竟遠在天邊的坎城獲奧斯卡派對,快感之餘,並沒有太多人關心這些「亞洲」背後,是一個個真實的國家,他們的政治經濟狀況影響與產製這些「亞洲電影」的電影人。
●作者:沈怡昕/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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