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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25 | 中央社

土耳其激進摧毀世俗民主 薄命跨性女不是愛風塵

LGBT的困境與微光-土耳其篇

(中央社記者何宏儒伊斯坦堡25日專電)同性戀行為在鄂圖曼時代就已除罪。但150年後,統治精英正以激進立場摧毀世俗民主,土耳其官員的仇同言論急遽增加、同志遊行連年遭禁,跨性別者在社會上更無以容身。

華燈初上,伊斯坦堡歐洲岸新城區的貝伊奧盧(Beyoglu)越夜越繽紛。小巷裡,夜總會競相放送著熱力四射的電音舞曲,男公關在俱樂部門外攔住精心打扮的遊客,施展三寸不爛之舌招攬著生意。

與城巿地標獨立大街(Istiklal Avenue)幾乎平行的塔爾拉巴舍大道(Tarlabasi Boulevard)入夜後車輛依舊川流不息,一群群準備穿越馬路的行人在斑馬線前方等待著,本已狹窄的人行道因阻街女郎上工而更顯擁擠。

靠近塔克辛廣場(Taksim Square)某區段人行道上,數十位膚色黝黑爆乳短裙裝束非裔年輕女子一字排開,場面壯觀。去年10月底採訪期間秋風蕭瑟,她們敬業地站立冷風中跟路過男子討價還價著。

內斯利罕的故事-皮肉生涯20年做自己付出代價

濃妝豔抹的內斯利罕(Neslihan Yildirim)站在距離非裔女郎阻街區不遠處的街角吞雲吐霧,時而跟一旁理當是競爭對手的姐妹們說說笑笑。一席黑色緊身連身短裙將豐腴身形襯托得凹凸有致,一有熟識男客映入眼簾,她毫不遲疑地趨前攔阻對方去路。

塔爾拉巴舍大道上這區段的「站壁」全是從男性轉換到女性的跨性別者,其中許多「從業人員」個頭高大,像內斯利罕就是,使得她們在街頭討生活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只見她把環繞的兩臂掛在男人脖子上,搔首弄姿賣弄著妖嬈。兩人像伴侶般打情罵俏之際,她時而張開雙臂將短裙下拉,遮掩若隱若現的臀部。議定價碼後,她才挽著男人手臂一起前往租屋處交易。

土耳其是對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雙性人、對其性別認同感到疑惑者等族群(LGBTIQ+)最包容的穆斯林國家,同性戀行為在鄂圖曼帝國時代的1858年就已除罪,1923年共和國成立後也向來合法,同性戀和異性戀的性交同意年齡都是18歲。伊斯坦堡同志驕傲遊行(Istanbul Pride)更是穆斯林LGBTIQ+盛事。

雖然有世俗主義、政教分離等立國根本,但是土耳其畢竟是個穆斯林國家。伊斯蘭教對LGBTIQ+的態度非常明確,社會上更找不到跨性別者容身的位置。儘管同性戀除罪化歷史比大部分歐洲國家更悠久得多,土耳其迄今沒有可以保護LGBTIQ+免於仇恨犯罪的法律。

「我跟家人一起生活到12歲,之後就獨自上街頭討生活,直到今天。」現在32歲的內斯利罕告訴中央社記者。

採訪期間,她是塔爾拉巴舍大道上唯一願意在鏡頭前敘說命途的跨性別性工作者,當天深夜暫?工作,帶記者返回租屋處,坐在沙發上娓娓道來自己如何從6、7歲開始遭到父、兄施暴、如何於12歲時逃離南部哈泰省(Hatay)老家前往毗鄰的阿達那省(Adana),幽靈般地遊走當地5年沒被警察發覺,直到真的出事。

「3名男子開車邀請我和朋友上車。我直覺會有事情發生,卻無法不被年輕男子的氣息吸引住。我喜歡他們。」內斯利罕說:「他們在郊外一停好車就露出本性欺負我們,其中一人用刀劃破了我的臉。」

對著吸食器軟管深吸一口,嘴角吐著濃濃白煙的她接著說:「醫生幫我進行了很不好做的美容縫合手術。我精神受創,當天場景至今仍會出現在夢裡。於是我遠離阿達那,前往柯加里(Kocaeli)和伊斯坦堡討生活。我再也不會到其他地方去了。」

跨性別的認同讓內斯利罕從社會生活中自我放逐,賣淫人生已經讓她做了20年邊緣人,多次在生命的煎熬磨難下尋求自我解脫,然後再從癒合的傷痕中成長。飄飄欲仙的虛幻無實讓她暫時忘卻肉體和精神傷痛,漫漫寒夜以毒為伴,才讓她不再孤單。

新城區貝伊奧盧區與老城區法蒂赫區(Fatih)隔著金角灣(Golden Horn)相望。老城區是城巿記憶,新城區則是城巿靈魂所在,展現著繁華、時尚、古典、文藝的伊斯坦堡。也許正是這個兼容並蓄的角落,才能夠那麼沒有違和感地舊中帶潮、亂中有序,也才能夠讓自由的靈魂恣意奔放、讓身體和心靈的傷痛得以癒合。

希娜姆的故事-離真女人差一步有緣無分心傷悲

在毗鄰塔克辛廣場的夜店裡,面容姣好的希娜姆(Sinem Atadan)身穿露背貼身短裙削肩洋裝,凸顯出傲人的「內在美」。她腳踩細高跟鞋、握著精品手拿包,毫不保留展示著白皙長腿,舉手投足盡是女人味,即使穿梭在客層以男同志為主的酒吧裡,仍受人愛憐。

希娜姆比內斯利罕大一歲,也是跨性別性工作者。在伊斯坦堡這個產業裡,她彷彿女神般地存在著。

在網路上鍵入「伊斯坦堡」、「跨性別」、「性工作者」等關鍵字就可以找到取名「布兒珠」(Burcu)的希娜姆個人網頁,清一色令人心跳加速私密寫真旁如此介紹:「23歲、175公分、70公斤,天生綠眼、小麥色肌膚。讓我用真誠微笑化解你胸中疑慮...做男的也可,保證滿意。光臨寒舍或四、五星飯店相見,悉聽尊便。」

看到廣告而躍躍欲試的客人比想像中還要多。在位於老城區芬迪克札德區(Findikzade)的希娜姆住家進行訪談那3小時裡,她許多時候都在接聽洽詢電話,期間還因客人登門買鐘點而使採訪暫停。

「6、7歲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跟其他男孩不同。當然,那年紀還不曉得同性戀這回事,但是8到10歲的時候,我就什麼都知道了。」希娜姆告訴中央社記者:「從14歲開始,我就認定自己是個女人。」

為了體驗「做女人」,青春期的她會偷偷換上母親的洋裝、拿姐妹的化妝品往臉上擦抹,甚至存錢買假髮滿足心願。不過「做自己」的短暫片刻總在家人進門前戛然而止,她得急忙藏好「證據」,變回男兒身。

希娜姆已經入行9年,儘管日進斗金,女神卻說自己「不喜歡這工作」、「對人生一點也不滿意」。

「我是個女人、我要做女人,但是在工作中,客人要我做男人的時候居多,我無法享受其間,徒增心靈空虛。」她說:「我(去年)2月和交往8年的男友分手了。他說,如果我沒有動手術徹底成為女人,就不可能跟我結婚。」

動過矽膠隆乳手術的希娜姆,儘管外表已經完全是個女人,工作的時候,客人卻太半不讓她做女人。在真實世界裡,她不敢從曾經有過的穩定情感中再跨一步,為了結婚而隨順男友的心意動手術變成「百分百女人」。她說,「萬一婚後他變心了,我將會一無所有」。

惡跡昭著神話顛覆最包容的穆斯林國度?

據伊斯坦堡LGBTI團結協會(Istanbul LGBTI Solidarity Association),因為無法獲得工作和教育機會,家人也跟她們斷絕關係,土耳其約95%跨性別婦女終究只能夠賣淫謀生。

然而,如果想要在合法妓院工作,身分證性別欄必須為「女性」,這使得沒有完成變性的性工作者只能夠「站壁」謀生。非政府組織指出,在暴力日增的陰影下,土耳其許多跨性別婦女無法活到超過60歲。

人權團體歐洲跨性別組織(Transgender Europe)「全球跨性別尊重vs跨性別恐懼」(Transrespect versus Transphobia Worldwide)報告統計發現,2008年到2021年土耳其通報58名跨性別者遭到殺害,數字為歐洲最高。通報案例只是冰山一角,當地跨性別者的處境可見一斑。

「他們絕對不會用正眼瞧我們。」希娜姆說:「即使沒有從事性工作的跨性別者,走在路上也會招惹旁人異樣眼光,認為她們『一定是出來賣的』。我會再做3年,3年後我要改行開服飾店或美容院。」

希娜姆的59歲朋友嘉蕾(Jale Joykir)已經在伊斯坦堡從事跨性別性工作20多年,後來成為媽媽桑的她於幾年前退休了。她估計,全伊斯坦堡目前約有2500位跨性別性工作者、1萬名異性裝扮者(CD)性工作者。

嘉蕾告訴中央社記者,30年前跨性別者的處境非常惡劣,警察不讓她們在街頭「站壁」,而且動輒暴力相向。她說:「就連想要打扮成女人外出或上巿場,這樣都不行。」現在跨性別性工作者數量比當年增加許多,她們出門在外時也能夠比較自在地做自己,但是嘉蕾說,無所不在的歧視「30年來沒有改變」。

當今土耳其社會對於LGBTIQ+存在著兩套標準:變性影視巨星布倫特埃爾索伊(Bulent Ersoy)紅極一時、受人朝拜,總統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gan)於伊斯蘭教齋戒月期間甚至與她共進開齋飯。但是維權人士指出,自2013年演成全國性抗爭的伊斯坦堡哲吉公園(Gezi Park)示威後,社會上恐同氛圍日益高漲。

「超過一年以來,仇恨言論和壓迫性作為直接來自權力最高層。」知名人權律師阿伊登(Oyku Didem Aydin)在對中央社記者的書面答覆中指出:「執政當局的敵意可能引發嚴重社會後果。」

阿伊登是「安卡拉律師公會LGBTIQ+權利中心」(Center for LGBTIQ+ Rights of the Ankara Bar Association)創會主席,經常幫助這個族群打官司對抗政府,儼然成為土耳其LGBTIQ+正義化身。

伊斯蘭最大同志活動連禁7年政治極化為哪樁

土耳其政府官員最近兩年多以來發表的仇同言論包括:艾爾段說同志「變態」、衛生部高官稱之戀童癖、本身是伊斯蘭教長的宗教事務局長於佈道時說這個族群散播疾病。同時,串流服務Netflix則因為拒刪同性戀角色、無法通過政府審查而取消影集拍攝計畫。

「早在2016年7月23日實施的那次緊急狀態以來,政府就開始在不同層面上壓縮LGBTIQ+權利,這包括禁止驕傲遊行、禁止在大學校園和其他地方展開示威集會。」阿伊登告訴中央社記者:「針對LGBTIQ+的政治攻擊於疫情爆發初期進入高潮,宗教事務局長當時宣布同性戀就是造成大流行的原因。」

2003年開始舉辦的伊斯坦堡同志驕傲遊行,於2014年曾經吸引10萬人參與,但是當局自隔年開始以「保護民眾安全」為由而連年禁止這項伊斯蘭世界最大型同志活動。

阿伊登認為,土耳其已再度陷入政治極化,試圖阻撓改變的反LGBTIQ+激進言論就是其中一環。她說:「總統仰賴?烈民族主義和宗教傾向,來壯大他那伊斯蘭政黨的支持度。根據一些民調,他的支持度已經跌到執政20年以來的新低。」

土耳其2016年失敗軍事政變後迅速邁向威權統治,掀起一波波翻騰洶湧的政治狂潮。隨著明年總統大選逼近,無法力挽經濟危機狂瀾的艾爾段正以激進立場摧毀已經在伊斯蘭世界成功建立的世俗民主。由於宗教保守勢力氣焰正熾,選前這未來一年,LGBTIQ+的生存空間恐將在建國百年的土耳其遭到進一步打壓。

儘管如此,阿伊登仍然相信,與此同時,政府製造的敵意環境將會使得社會各界對LGBTIQ+的好奇心與日俱增。她認為,這反而可以幫助LGBTIQ+和盟友們搭上線、產生連結。

阿伊登表示:「人們在問,『那些人是誰、他們在搞什麼東西、他們做錯了什麼事』?他們會越來越有概念。政府恫嚇LGBTIQ+的同時,我有信心,公眾將會更加支持我們的權益。」

「也許,此刻也正是啟蒙之前的黎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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